圣克莱尔堡的石壁在烈日下蒸腾着微弱的热浪,但书房内却因厚实的墙体而保持着一丝阴凉。
忙完了领地内的政务后,罗贝尔端着一杯加了冰的蜂蜜水站在窗前,自光越过庭院,投向远方隐约起伏的丘陵轮廓。
“波尔多那边有什么新动静?阿尔芒和纪尧姆伯爵,他们最近好象有些过于安静了?
“”
腓力的声音适时的从身后响起:“大人,那边最近确实没有什么大动作。但阿尔芒上周的时候,以检查商路安全为由巡视了加斯科涅北部边境的几个要塞。”
“我们的人依旧无法靠近,但还是观察到了随行人员中又多出了一些陌生面孔。此外,热那亚的某个商行有一艘货船在波尔多港卸下了大量标注为优质托斯卡纳橄榄油的木桶,但我们的线人注意到,搬运这些木桶的码头工人动作格外吃力谨慎,而且纪尧姆伯爵的私人卫队直接接管了运输过程。”
“橄榄油?”罗贝尔嗤笑一声,但他的眼神却毫无笑意,“看来我们的伯爵大人不仅想当加斯科涅的无冕之王,还想当个食品批发商了。如果没猜错的话,里面应该不是火油就是火药。让我们的人的眼睛再睁大些,我要知道那些木桶最后流向了哪里。必要时,可以用些非常手段。”
“明白,大人。”腓力颔首,“但那样风险很大,可能会打草惊蛇。”
“我知道,所以不用着急,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情即可。”罗贝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腓力迅速记录下指令,随后略显迟疑地开口:“大人,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阿维尼翁教廷的信使又来了,只不过这次还带来了一份礼物。”
“礼物?”罗贝尔挑眉,“希望不是又一张购物清单。”
“那倒不是,”腓力笑着回答,“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送来的是一尊出自专为圣徒制作雕像的名家之手制作的您的银质圣象,以及一箱古老的宗教手稿。”
“信使强调,这些手稿中包含了某些重要教义,或许对您理解真正的信仰有所裨益。
教皇特使还私下表示,如果您能在即将到来的圣母升天节期间公开举行一场隆重的弥撒,并再次重申对阿维尼翁圣座的坚定支持,圣座将不胜感激。并考虑授予您某些特殊的宗教特权,例如在您的领地上任命主教的部分话语权。”
罗贝尔沉默了片刻,手指缓慢地敲击着桌面。
阿维尼翁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们需要他这面世俗的旗帜,更需要他的军队和财富。
“把礼物收下来吧,存入库房里。回复那个特使,特卢瓦公爵一向虔诚信主,维护正统乃分内之事,圣母升天节的弥撒自然会隆重举行。”罗贝尔缓缓说道,语气平淡无波,“至于主教任命的话语权,告诉那个特使,法兰西的教会事务历来遵循王国传统与教皇敕令,我作为国王的封臣,不便逾越。但我会确保特卢瓦公国内的所有教士都恪尽职守,忠于合法的圣座。”
其实罗贝尔的想法很简单,只有这样做,他才能在表达善意的同时,婉拒了过于明显的交易,维持住现有的超然姿态。
同时还能强调自己对于法兰西王室的忠诚,完全堵住了巴黎可能产生的疑虑。
腓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很完美的回应,大人,我这就去起草回信。”
“等等。”罗贝尔叫住他,“圣母升天节的弥撒,规模办得大一些。对了,我们还可以向周边领地的贵族们发出邀请,让所有人都看到特卢瓦的繁荣与稳定,看到我对信仰的虔诚。”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或许,我们还可以在弥撒后,举办一场比武大会和盛大的宴会。刚刚到手的赔款,总得花出去一些,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
腓力立刻领会了罗贝尔的深意:“没错大人,这绝对会是一次展示实力、巩固联盟同时收集情报的绝佳机会。我立刻着手筹备,一定会办得风光无比,让整个法兰西都谈论特卢瓦的盛宴。”
几天以后,波尔多阿尔芒新近购买的私人府邸深处。
阿尔芒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了一间狭小的密室内。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提供着昏暗的光线,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陈旧羊皮纸发出的淡淡霉味。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加斯科涅地区地图,上面还用各种颜色的细线和染了色的银针标注着复杂的符号,好似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
过了大约一刻钟之后,那个曾与他接头的神秘兜帽客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他这回依旧还是披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但与上次不同的是,他一进门就主动将兜帽放下,露出了藏在下方的冷峻面孔。
“圣座的耐心并非无限,阿尔芒大人。”男人的声音低沉,法语里竟一点口音也没有了,“您承诺的加斯科涅的火焰”,至今仍然只是那么几颗零星的火星。您这是在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尤其是那个纪尧姆伯爵,他的贪婪和尤豫已经眈误了我们太多了!”
阿尔芒脸上惯有的虚伪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特使阁下,煽动一场足以吸引巴黎和特卢瓦全部注意力的火焰,需要更加合适的干柴和时机。纪尧姆伯爵确实贪婪,但他的名号和影响力在加斯科涅无人能及。我们需要他这面旗帜。至于时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东部,“特卢瓦的罗贝尔刚刚用两场胜利震慑了所有邻国,他现在兵锋正盛,金库充盈,而且内部稳固。能够牵制巴黎注意的,眼下也就只有北部了。此时如果我们贸然行动的话,无异于飞蛾扑火。”
“圣座理解世俗事务的复杂性。”特使的语气稍缓,但压力并未减轻,“但康斯坦茨的会议不会永远拖延下去。罗马需要法兰西境内出现足够大的乱局,需要瓦卢瓦王朝和阿马尼亚克派的鹰犬们焦头烂额,无暇他顾,这才是我们最终的目标!加斯科涅的火焰必须燃起,而且必须足够猛烈,才能迫使巴黎和特卢瓦分散力量,为我们真正的朋友在北方和东方的行动创造机会。”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您要知道,资助您的并非只有罗马。您那些海对岸的朋友,可是也为您付出了良多。他们提供的橄榄油”已经到位了,您难道想让他们失望吗?或者,让圣座觉得您的能力仅止于此?”
。”他挺直了脊背,眼中闪铄着野心与决绝的光芒,“圣母升天节之后,您将会看到加斯科涅的转变。纪尧姆伯爵会做出选择,因为他别无选择。”
特使仔细打量着阿尔芒,似乎在评估他话语中的决心和真实性。
片刻后,他终于微微颔首:“很好,圣座期待着您的好消息,您将获得远超您想象的回报。”
他重新拉上兜帽,身影缓缓退入阴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1415年8月15日,在罗贝尔的大操大办下,特卢瓦地区的圣母升天节庆典如期而至,让圣克莱尔堡这座公爵领的首府前所未有的喧嚣热闹。
来自四面八方的贵族、骑士、商人、修士以及看热闹的平民蜂拥而至,将经过系统升级,已经基本与后世城市道路无异的街道也挤了个水泄不通。
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烤肉的香气、葡萄酒的芬芳以及各种香料的味道。
教堂的钟声悠扬回荡,与街头艺人的演奏和人群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随后,一场盛大的弥撒便在特卢瓦大教堂举行。
罗贝尔身穿华贵的公爵礼服,亲自出席了仪式。
在阿维尼翁教廷特使和本地主教的陪同下,完成了整套繁琐而庄严的礼仪。
他在弥撒中慷慨地向教堂捐赠了又一笔巨款,并再次公开宣誓效忠于阿维尼翁教皇本笃十三世,赢得了特使和主教们毫不掩饰的赞许和台下信徒们热烈的欢呼。
弥撒结束后,盛大的比武大会便在城堡外的专用场地举行。
来自法兰西各地乃至邻国的骑士们跃马挺枪,在阳光下展开激烈的角逐。
最终,进入决赛的雅克曼惜败于一位来自波西米亚的骑士,只拿到了个人赛第二名的名次。
罗贝尔高坐在主看台上,微笑着为精彩的较量鼓掌。
虽说后面几天还有骑术、团体赛及射
更让罗贝尔感到惊喜的是,他那位早已嫁作人妇的安娜表姐(详见第一章),这次竟然也跟着她的丈夫来到了自己领地。
虽说作为穿越者,罗贝尔本身对于这位表姐不可能有太多感情。
但原身残留的记忆,还是让罗贝尔对于这位自己为数不多的亲人的到来感到十分开心。
不过很快,他就又不开心了。
那位赢得个人
明明都有妻儿了,却还是一副十足的花花公子模样,不停的勾搭着贵族和富商们的女眷。
最让罗贝尔无法接受的,就是他竟然当着自己表姐夫的面勾搭起了自己的表姐。
面对着自己表姐夫的控诉,他也只能将这家伙驱逐出了自己的城堡。
不过很快,随后举行的宴会就让众人忘却了这一闹剧。
盛宴的狂欢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无数的光源将整个城堡都映照得亮如白昼。
长桌呈巨大的“U”形排列,覆盖着雪白的棉质桌布。
罗贝尔自然端坐于主位,身后站着两名纹丝不动的贴身卫士。
他的左侧是阿维尼翁教廷的特使,一位面色红润身着华丽紫袍的枢机主教,右侧则是国王的弟弟查理。
往下,依次是根据爵位和重要性排列的各方贵族、高级骑士和重要的市镇代表。
空气中浓郁的食物香气与各种美酒的醇厚气味混合,夹在着贵族名媛们身上昂贵的东方香料味道,即便是门外的侍从也能间或闻到。
一切进食都遵循着严格的礼仪,每个人面前通常只放一个共享的餐盘。
作为富有的公爵,罗贝尔慷慨的给他们提供了银盘,食物都堆置于其上。
说实话,虽然罗贝尔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了,但还是无法习惯他们吃肉时把手指和随身携带的匕首作为主要工具。
虽然他们已经竭力保持着姿态的优雅,吃东西的时候避免发出过大的咀嚼声了,但看起来还是跟蛮子没有什么两样。
看着勤快的侍僮捧着水壶和毛巾,在每道菜间隙供宾客净手。
罗贝尔忽然觉得,把自己现在用的筷子普及起来也许是个当务之急了。
不过不由得他多想,祝酒环节又开始了。
无数装满美酒的巨大银杯和角杯在席间传递,每一次致敬,都伴随着一轮痛饮。
酒精迅速发挥作用,使得场面更加喧闹。
人们面孔泛红,笑声也更加豪放。
宴会间隙,娱乐表演接连不断。
乐师们不知疲倦地演奏着欢快的曲调,但他们的声音常常被喧闹的谈笑、祝酒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所淹没。
除了乐师,还有杂耍艺人表演抛掷火炬和匕首。
临时高价雇来的侏儒弄臣,在特许的无礼权下,说着下流的俏皮话甚至略带冒犯的笑话。
吟游诗人弹着鲁特琴,咏唱着古老的英雄史诗或即兴创作的歌颂罗贝尔武功与美德的诗歌,娇嫩的舞者们则是穿梭其间表演助兴。
贵族和使者们觥筹交错,低声交换着各种信息,或是向罗贝尔及其大臣们表达着恭维与试探。
罗贝尔周旋于宾客之间,作为主人,他自然不可能一直安坐主位。
在腓力的每一次低声提示下,他都会离席走向某几位的关键宾客,进行更私密的交谈。
在与阿维尼翁特使交谈时,他的表情更偏向于虔诚而庄重。
而在面对那些来自周边邻国,态度游移的贵族们时,他的态度则会更加亲切而富有魅力。
他们凑在一起谈论狩猎、鹰隼或是圣克莱尔堡出品的最新板甲款式,偶尔还会看似无意地提及特卢瓦军队的规模和刚刚入库的巨额赔款、
面对那些来自各地的商人代表时,他则会拉着腓力一起,表现出对贸易和货品极感兴趣的样子,倾听他们对各类商业信息的介绍。
整个宴会如同一场盛大而复杂的政治交响乐,每一句交谈,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次举杯都可能蕴含着深意。
在整个过程中,罗贝尔都完美地扮演着主人的角色,慷慨、强大、虔诚且极具魅力。
虽然众所周知他已经有了未婚妻,他的大舅哥贝尔纳八世甚至就在现场,但还是有几位贵族盛情的为他介绍着自己家的女眷,这也惹得贝尔纳八世差点没跟他们打起来。
宴会进行到高潮时,罗贝尔举杯向全体宾客致意,发表了简短而有力的演讲。
他再次强调了对国王路易的忠诚,对守护法兰西和平与稳定的决心,以及特卢瓦公国愿意与所有友好邻邦共繁荣的意愿。
他的话语赢得了阵阵掌声,但台下某些人的眼神却复杂难明。
就在盛宴狂欢持续之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悄悄穿过喧闹的人群,将一封密信交到了腓力手中。
腓力迅速浏览后,脸色微变,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罗贝尔身边。
借着敬酒的机会,低声耳语了几句。
罗贝尔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璨烂地回应了一位贵族的敬酒。
当他放下酒杯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腓力点了点头,立马会意的假借尿急离开了大厅。
盛宴的热浪继续翻滚,但罗贝尔的心已有一部分抽离出来,飞向了南方那片正在秘密武装的土地。
阿尔芒和纪尧姆,他们不仅是在囤积力量,更象是在为某个特定的时刻进行准备。
这些武器会用来武装纪尧姆的私人军队?还是用来资助加斯科涅地区心怀不满的小贵族?或者是为了一场更大规模的针对王室权威的公开反叛?
宴会直至凌晨才渐渐散去,宾客们或满意或假装满意地被扶回客房或着自己在城中的住处。
罗贝尔站在城堡主厅门口,微笑着送别最重要的客人们,礼节上无可挑剔。
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大厅里只剩下收拾残局的仆役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转向一旁喝了一桶酒还跟没事人一样的约翰:“腓力那边得到消息了,我现在需要你安排我们的边境巡逻队提高警戒级别,盘查所有南来的商队,尤其是悬挂意大利旗帜的。但注意,没有确凿证据前,不得引发冲突。
,”
“明白,大人。”约翰沉声应道,立刻转身离去执行命令。
罗贝尔深吸了一口弥漫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