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5年的夏季在特卢瓦公爵领的繁荣与喧嚣中逐渐流逝,圣母升天节的盛宴仿佛一场华丽的幻梦,留下的馀韵却如同葡萄酒的芬芳,久久萦绕在圣克莱尔堡的厅堂与特卢瓦的街巷之间。
罗贝尔投入的大笔金银流动,给他那本就蒸蒸日上的领地带来了锦上添花般的变化。
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无数条道路被拓宽夯实,桥梁得到修缮,人口慢慢回升,因为战乱而荒废的田地也因此得以被重新开垦。
当然,如果能够忽略掉萨伏依人和洛林人的隐隐不满的话,你会发现就连与他们接壤的边境在线的哨塔,也仿佛如雨后春笋般立了起来。
罗贝尔站在城堡东翼新落成的露台上,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庭院和更远处炊烟袅袅的城镇,指尖拂过冰凉的石栏,心中计算的却是另一本帐。
随着他掌控整个公爵领的时间日久,他就越来越觉得腓力的担忧确实并非空穴来风。
虽说那两个倒楣蛋赔偿的战争赔款数目巨大,但在升级军备、扩大火药及火器生产这个无底洞跟前,还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再加之维持一个庞大公爵领日常运转所需要的惊人开销,财政大臣已经不止一次找罗贝尔哭诉金库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了。
但是眼下,南方的阴云正在变得愈发浓重,这些钱又怎么可能省的下来。
“大人,来自波尔多的最新消息。”腓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总是那样平稳,却象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宁静。
躬身行礼后,他递上了一卷用普通商队货单密码写就的密信:“我们的人已经打入了他们之中,并设法接近了那批橄榄油”的最终存放点。纪尧姆伯爵把那些东西都藏在了利布尔讷乡间的一座废弃修道院内,守备极其森严,除了他们自己人,谁也不让靠近。而且,在过去半个月的时间里,至少有五艘悬挂热那亚和米兰旗帜的商船在波尔多港卸下了类似“货物”,随后都被纪尧姆的人直接运走了。”
罗贝尔接过那份情报,目光扫过那些看似枯燥的货品清单和数字,脑海中进行着快速的破译和换算。
“足够武装两千人的武器和盔甲,以及————”他顿了顿,眉头不由皱起,“以及足以炸塌小半个波尔多城的火药,阿尔芒和纪尧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武装叛乱?还是另有所图?”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个,”腓力又呈上另一份薄薄的报告,语气罕见地透着一丝不确定,“我们安插在纪尧姆伯爵府厨房的一个眼线报告,大约十天前,他曾无意中听到过阿尔芒与一位口音奇特,被他称为医生”的客人在深夜交谈。他们提及了很多奇怪的词汇,谈话也很快就结束了,应该是用了密语。那个眼线没能提供多少有用信息,但对那个医生”印象深刻,说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不同于本地任何香料的古怪气味。”
“北方的渔场和诺曼底的潮汐?”罗贝尔重复着报告上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眉头紧锁。
这些词汇单独出现并无特别,但如果组合在一起,尤其与阿尔芒和波尔多联系起来,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感觉。
“是英格兰人————”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判断,“只有英格兰人才会跟这些词牵扯上,看来我们在圣母升天节那时候得到的情报有误,阿尔芒搭上的可不止是罗马,竟然还有我们海峡对岸的老朋友们。”
这个推
这很可能是一个更大阴谋的组成部分,旨在从内部撕裂刚刚恢复和平的法兰西。
老管家在一旁喃喃自语:“他们两个月前才赎买了全部被我们俘虏的贵族,竟然还在妄想————”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我们必须尽快知道阿尔芒和英格兰人谈了什么,或者达成了什么协议。”罗贝尔摇了摇头,打断了老管家的话,“告诉我们在波尔多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我要得到那次会面的具体内容,那个医生”的身份,以及他们下一次的联系时间。”
“这样的话风险就太大了,大人。”腓力提醒道,“阿尔芒的疑心极重,他和纪尧姆伯爵的私人卫队更是几乎都由他们自己挑选的人掌控。我们的人虽说已经初步赢得了信任,但想要靠近这些内核,基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就从外围突破。”罗贝尔走到巨大的法兰西西南地区地图前,手指点向波尔多以北,“纪尧姆的势力并非铁板一块。总会有对现状不满的小贵族,被排挤的旧官僚,或者利益受损的商人存在。找到他们,掌握他们的把柄之后再收买他们。钱不是问题,我私人金库的钱,可以用在这些刀刃上。”
腓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大人。我会立刻安排,多管齐下。”
就在罗贝尔全力应对南方潜在危机的同时,东部边境也并不平静。
尽管洛林和萨伏依已经低头认输,巨额赔款和“战犯”也陆续送达,但边境地区的摩擦和小规模冲突却时有发生。
当然,他们两方现在可不敢冒头,生怕再得到一次毒打。
所以这里的摩擦,大多都指的是那些胡斯派的信徒。
朗格勒的总督以及皮埃尔两人,几乎每隔几天就会送来新的有关这群人的消息。
有时是他们成功拦截并劝回了小股信徒,有时则是发现了新的秘密信道,或者干脆就是发现了他们与洛林或萨伏依的巡逻队碰上,打的很是激烈。
“他们象雨季的溪流,看似微弱,却无孔不入。”皮埃尔在最近的一封信中写道,“萨伏依伯爵和洛林公爵似乎已经发现了些许苗头,写信给我和——总督询问情况。
我担心如果长此以往下去,可能会对您产生不利影响。”
这封信也终于让罗贝尔再次意识到了胡斯派问题的复杂性和潜在威胁。
对于他这个法兰西公爵来说,这已经不能再用后世积极的眼光来看待这群人了,他必须要用更具政治和军事视野的目光审视。
虽说这些狂热的信徒能够给神罗和罗马造成不小的麻烦,但也极有可能成为破坏自己领地稳定,甚至引来外部干涉的导火索。
所以,虽然这些人的状态条目前还是绿色,他还是决定再次召见约翰。
“我已经受够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了,我现在给予你授权,对于任何试图非法越境,尤其是携带违禁书籍或武器的人员,可以视情况使用武力拦截,必要时格杀勿论!
但同时,告诫我们的士兵,务必保持克制,不要主动挑衅境内那些安分守己的胡斯派信徒。我们的目标是堵住漏洞,防止波西米亚的战火蔓延到我们的土地上,而不是在自己的领地上制造宗教迫害。”
“遵命,大人。”约翰沉声应道。
处理完这些紧急军务,罗贝尔将注意力转回内部建设。
他亲自视察了位于特鲁瓦城郊,索恩河畔新建的“圣克莱尔工坊”选址。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修道院庄园,地势隐蔽,靠近水源和森林(可以大量就近提供木炭),且有一条支流可以连通索恩河主干道,便于运输原料和成品。
工坊的围墙被加高加固,了望塔正在兴建,内部局域被严格划分。
在罗马学院学者们的指导下,高炉区、锻造区、统管钻孔区、火药研磨区、木工车间以及戒备森严的成品库和试验场都被一一区分开来。
从各地招募来的铁匠、木匠,圣克莱尔堡选拔出来的火药匠以及他们的学徒们,已经在腓力派来的可靠军官和工头监督下,开始进行前期准备工作了。
罗贝尔一进去就能听到,到处都是风箱轰鸣和铁锤敲击的声响,空气中也开始没了林间的清新,反而弥漫着煤炭、硝石和硫磺的混合气味。
“现在的进度还是太慢。”罗贝尔对负责此项目的工头说道,“我需要更快地看到成果,人手不够就加人,材料不够就去买,遇到技术难题就想办法解决。钱我会保证,但我需要效率。”
老师傅擦着额头的汗,连连点头:“大人,其馀的都还好说,但我们的学徒很多都还没出师,如果贸然让他们负责一项,我担心会出大乱子。
罗贝尔微微一滞:“好吧,这方面可不能马虎。总之,尽快培养他们出师吧,相应的物资需要记得列好清单。总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条成熟的火绳枪生产线,标准就按圣克莱尔堡里的生产线为准!”
工头还能说什么,在高额赏赐以及权势的逼迫下,也只能连声保证务必完成。
心满意足的离开工坊后,罗贝尔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
他知道,无论是应对南方的阴谋还是东部的渗透,最终依靠的都是实力。
而在这个火器已经逐步开始发展的时代,先进的火器就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必须抢在危机全面爆发之前,让自己的军队获得更强大的武力支撑。
虽然火绳枪科技按照原世界线要到五十年后才会出现,但保不齐自己在一年前提前搞出来这一科技,会对整个世界造成什么影响,所以他可不能大意。
返回圣克莱尔堡的路上,罗贝尔顺道视察了特卢瓦城的城防。
得益于系统的早期规划和持续的投入,特卢瓦城的城墙得到了全面加固和升级,棱堡式的设计取代了老旧的方形塔楼,城墙厚度和高度都远超一般标准。
除去那已经占据了部分位置的四门圣克莱尔炮,城墙上还额外预留了更多炮位,守城器械库也储备充足。
看着在夕阳下闪铄着冷硬光泽的城墙和指向远方的炮口,罗贝尔心中稍安。
无论外界风浪多大,至少他的巢穴是坚固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罗贝尔试图抓紧时间巩固内功之际,来自巴黎的一封紧急信件,再次打乱了他的节奏。
信使是国王路易的亲随,一路风尘仆仆昼夜兼程送来了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
英格兰的国王亨利五世在重整旗鼓,并且初步稳定了国内的局势后,撕毁了还在洽谈的合约,又一次的向法兰西提出了宣战。
与此同时,英格兰人东拼西凑起来的舰队也重新开始在海峡频繁活动。
大量军队又一次在朴次茅斯和南安普顿集结,战争阴云再次笼罩海峡。
“国王陛下已经命令了所有王国北部和西北部的大人们立即进入了战备状态,加固城防,征召士兵,储备粮草。”信使气喘吁吁地传达着命令,同时递上了国王的亲笔信,“陛下尤其嘱咐,元帅大人您需要提前做好随时北上支持的准备。”
罗贝尔展开国王的信件,上面的内容更加详细,也更加严峻。
路易在信中透露,亨利五世此次并非虚张声势,不知道从哪搞来了六万大军。
但在去年对英作战大胜,并且将英格兰彻底驱逐出法兰西的影响下,巴黎上下经过激烈辩论,主战派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英格兰人疯了吗,之前的战败已经让他们陷入了困境,结果现在刚缓过来还敢再来?”罗贝尔放下信件,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漫长的海峡线和诺曼底海岸。
他忽然意识到,阿尔芒与那个所谓“医生”的会面绝非偶然。
英格兰人很可能是在多线布局,一边在南方煽风点火,制造内乱。
另一边则在北方准备直接发动大规模进攻,让法兰西首尾难顾。
但是罗马呢?他们又想在这中间获得什么?
是了!如果法兰西再次陷入战乱,阿维尼翁教廷可就没法再象现在这样坚持下去了!
一旦失去了法兰西的全力支持,仅靠那几个小国,康斯坦茨会议的结果就注定了。
“回复国王陛下,我和我的领民们坚决服从王命,即刻就会进入战备状态。”罗贝尔对信使说道,语气沉稳,“我的军队将随时听候国王调遣,但同时也请转告陛下,南部加斯科涅地区局势微妙,纪尧姆伯爵行为异常,已确定与外部势力有所勾结。需严加防范,避免腹背受敌。”
送走国王的信使,罗贝尔立刻召集了紧急军事会议。
腓力、约翰以及几位内核将领迅速到场。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罗贝尔开门见山,“英格兰人准备动手了,规模可能远超上次。国王要求我们备战,甚至可能北上参战。但我们自己这边也一堆麻烦:南方波尔多象个火药桶,东部边境胡斯派蠢蠢欲动,洛林和萨伏依也只是暂时蛰伏。”
他自光扫过众人:“我们的兵力虽然不少,但既要守土,也可能要外调,压力巨大。
约翰,立刻重新评估我们的兵力部署和防御计划,优先确保内核要塞的万无一失。征召令可以下发,但新兵的训练必须加快。”
“腓力,全力保障军需供应,尤其是粮食、草料和火药的储备。工坊的建设必须再次提速,我不管花多少钱,我要尽快看到足够武装五千人的新式火绳枪和配套火药。”
“至于南方————”罗贝尔沉吟片刻,“暂时保持监控,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阿尔芒和纪尧姆真的敢在王国与英格兰开战的时候背后插刀————”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以雷霆手段,彻底碾碎他们。约翰,制定一个应急预案,一旦南方有变,我们需要多少兵力,多长时间可以平定波尔多。”
会议结束后,众人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罗贝尔一人。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色。
战争的气息仿佛随着暮色一起笼罩下来,冰冷而沉重。
北方的巨兽已然亮出獠牙,南方的毒蛇也在暗中蓄力,东部的宗教狂热暗流涌动。
他发现自己仿佛坐在一个巨大的火山口上,四周的裂缝都在冒出不祥的烟雾。
他再次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领地的地图上,大部分地区依旧显示着稳定的绿色,资源产出条也在缓慢增长,但他总能感觉到有种无形的压力正在通过这平静的表象传递过来。
系统的预警功能没有触发,说明目前还没有立刻致命的威胁指向他本人,但整个法兰西王国的危机,无疑也将他卷入了旋涡中心。
“看来,想安稳种田发展,终究是一种奢侈。”罗贝尔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带给他系统的家传宝剑。
剑身冰冷沉重,映照出他此刻凝重而坚毅的眼神。
和平的时光短暂而珍贵,但既然风暴注定要来,他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剑,迎接挑战。
他传令侍从:“去请腓力大人再来一趟。另外,让厨房送些吃的来,今晚恐怕要熬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