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5年10月31日,凛冽的秋风席卷着特卢瓦平原,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扑打在圣克莱尔堡厚重的石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书房内,壁炉中的火焰不安地跃动着,将罗贝尔的身影投在挂满地图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英格兰人已经在勒阿弗尔站稳了脚跟。”罗贝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此刻显得格外刺自的海岸点,“布列塔尼公爵的军队后撤到了鲁昂一带组织防御,但士气低落。国王陛下的信使昨晚又到了,急令我们北上。既然如此,我们就明日拂晓开拔,向巴黎进军!”
“遵命,大人!”众人齐声领命。
“还有,”罗贝尔叫住正要离开的约翰,“南下平叛的部队缴获的那些橄榄油”,你们清点出来后,挑最好的尽快运往北方。亨利五世会需要尝尝这个的滋味。”
约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明白,大人!保证及时送到!”
命令既下,整个特卢瓦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翌日拂晓,寒雾尚未散尽,悠长的号角声便划破了特卢瓦城的宁静。
全身戎装的罗贝尔骑在他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立于大军阵前。
晨光熹微中,盔甲与枪矛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一万馀名精锐战士组成的纵队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向北移动。
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送行的市民。
腓力作为留守的首席大臣,此时则是站在城堡大门外,目送着大军远去,直到队伍的末尾消失在地平线中。
半晌过后,他这才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对着身后的官员们说道:“好了,既然公爵大人已经将后方托付给了我们,我们就不能让他有任何后顾之忧。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加强巡逻,监控粮价,安抚流民。绝不能让大人在前方奋战时,后方出现任何乱子!”
而在北上的大军之中,罗贝尔和一众军官们尽可能的加快了行军速度,同时不断接收着来自北方和各方的最新情报。
信使们穿梭不息,带来的消息好坏参半。
英格兰人的军队在登陆后并未急于深入,反而是在巩固滩头阵地,并派出大量斥候扫荡周边地区,动作谨慎得有些反常。
布列塔尼公爵和安茹公爵的军队在鲁昂一线与英军前锋发生了数次小规模接触,互有伤亡,但未能阻止英军创建稳固的桥头堡。
更令人不安的是,有零散情报显示,似乎有小股部队穿着类似英格兰雇佣兵的服饰,正在更东边的皮卡第地区活动,目的不明。
“亨利五世在想什么?”行军中,罗贝尔在一处临时搭起的营帐内,对着地图沉思,“他费尽心思登陆,却不趁势猛攻,反而停下来巩固阵地?这不象他的风格。还有皮卡第的那些佣兵”————”
“或许他们在等待后续部队和重装备全部上岸?”一名军官猜测道。
“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封锁,他们暂时还没收到加斯科涅地区的最新情报,所以还在那里等待他们南方的朋友”制造混乱,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另一名军官接口道。
罗贝尔摇了摇头:“阿尔芒被抓,南方叛乱迅速平定,不管他们是否知情,但总归是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但我认为,他们一定还有后手。命令我们的斥候,扩大侦查范围,特别是皮卡第和勃艮第公国故地方向。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我们忽略了。”
十天后,罗贝尔的大军抵达巴黎近郊。
国王路易亲自率王室成员和一群贵族出城迎接。
“罗贝尔,我的朋友,你终于来了!”路易握住罗贝尔的手臂,力度很大,“英格兰人这次来势汹汹,登陆后的行动却古怪得很。既然上次你能将他们击败,那么这一次一定也可以,我们急需你的力量和智慧。”
“陛下,特卢瓦军队随时听候您的调遣。”罗贝尔沉稳地回答,“但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弄清亨利五世的真实意图。明明他停留的时间越久,后勤压力也就越大,这明显对他不利,但他却还是这么做了。”
进入巴黎后,罗贝尔立刻参加了御前军事会议。
会议上,又跟去年那次一样,贵族们再一次的争论不休。
一部分人主张立刻集结优势兵力,趁英军立足未稳,发动全力进攻,将其赶下海。
另一部分则主张依托巴黎周边的要塞群进行固守,消耗英军锐气和补给,待其疲弱后再行反击。
罗贝尔静静地听着,直到国王点名询问他的意见。
“陛下,诸位大人,”罗贝尔站起身,走到会议厅中央的沙盘前,“急于进攻,正可能落入亨利五世的陷阱。我军长途跋涉而来,敌军则以逸待劳,兼有滩头工事依托,强攻损失必然巨大。”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皮卡第地区:“而固守待变,则可能放任其真正意图的实施。我认为,亨利五世在勒阿弗尔的停顿是假象,他很可能是在等待其他方向的配合。”
德埃萨尔适时接口:“罗贝尔大人说的没错,我们确实在皮卡第发现了可疑活动的痕迹。特卢瓦东部的洛林方向目前虽然还算安静,但夏尔二世能如此快速的在惨败后重整军队,背后必然有我们不知道的支持者。我怀疑,英格兰人或许正在试图复制爱德华三世时期的战略,从低地地区或者东部寻求突破,甚至可能已经与神圣罗马帝国境内的某些势力勾结,从而对我们进行夹击。”
会场顿时一阵寂静,毕竟在与英格兰人战争初期,英格兰人就曾多次与佛兰德尔斯伯爵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勾结,从东部威胁法兰西。
“你的意思是,勒阿弗尔可能只是佯动?”波旁公爵眉头紧锁。
“至少不完全是主攻方向。”罗贝尔肯定地说,“陛下,我建议,主力军团依旧部署在巴黎至鲁昂一线,严密监视勒阿弗尔英军动向,但不得轻易发起总攻。同时,派遣一支精锐的快速部队向东移动,加强皮卡第和香槟地区的巡逻和侦查力量。一旦发现敌军主力或其他异常情况,即可迅速反应。此外,应立刻派遣使者前往佛兰德尔斯和帝国边境诸邦,重申友谊,探查动向,必要时可以用金币撬开那些贪婪的嘴巴。”
经过激烈的讨论,罗贝尔的方案最终得到了国王的采纳。
罗贝尔本人则是主动请缨,要求率领军团的一部分士兵前往皮卡第地区驻防和侦查。
路易在尤豫片刻后,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并将巴黎附近的一部分王室骑兵调拨给他指挥。
就在罗贝尔准备率领一万名混合部队东进皮卡第之时,一个从特卢瓦传来的紧急消息让他心头一凛。
洛林公爵夏尔二世再次举兵,规模远超上次,已经有超过一万两千人的大军越过边界,正在向朗格勒进发。
与此同时,萨伏依伯爵阿梅迪奥八世也突然撕毁了协议,一支约五千人的军队再次出现在了布雷斯边境,牵制住了亨利伯爵的部队。
“果然来了!”罗贝尔眼中寒光一闪。
这次东部战火重燃,从侧面证实了他们在会议上的推测,这必然是与英格兰入侵配合的行动。
夏尔二世哪里来的底气和资金短时间内再次发动如此规模的战争?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了。
最有可能的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吉斯蒙德,或者至少是帝国内强大的反对派势力在背后支持。
但这反而让罗贝尔更加迷糊了,胡斯派可还没有消停,奥斯曼帝国也在虎视眈眈,神圣罗马帝国怎么还有心思干涉这里?
但这也同样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东进皮卡第的决定是正确的,甚至可能还不够。
朗格勒地区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特卢瓦公国的东方门户洞开,敌人便可长驱直入,甚至与来自北方的敌人夹击巴黎。
“传令全军,改变行军路线,向朗格勒急行军!”
罗贝尔没有丝毫尤豫,立刻下达了命令。
同时,他也不忘派快马向巴黎报信,说明东部危机的严重性,并请求国王协调北部防线,务必挡住亨利五世可能的真正主攻。
号角声再次响起,大军在苍茫的秋色中转向东进。
经过数日急行军,当巴勒迪克高耸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在线时,远处的厮杀声已经隐约可闻。
烽烟在城市上空弥漫,洛林军队的攻城器械正如饥饿的巨兽,不断撞击着古老的城墙。
“大人,洛林人正在猛攻东门!”斥候飞马来报,脸上沾满尘土,“由于我军控制此处城堡不久,内部也不甚稳固,守军现在伤亡惨重,但西蒙大人仍在顽强抵抗。”
罗贝尔举起右手,大军立刻停止前进,命令约翰带人从左翼包抄敌军的攻城器械。
至于骑兵,则是由老朋友贝尔纳八世带领,突击敌军右翼以扰乱他们的阵型。
而他本人,则是带着大军直逼对方中军。
战旗挥舞,命令迅速传达。
贝尔纳八世一马当先,带着重骑兵们首先发起冲锋。
马蹄踏碎枯草,长矛平举,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冲向洛林人的侧翼。
此时洛林公爵夏尔二世正站在指挥高台上,专注地盯着巴勒迪克城墙的战况,完全没料到援军来得如此之快。
直到地面开始震动,才愕然回首。
“公爵大人!西边有法国佬的军队!”副官惊慌失措地喊道。
夏尔二世脸色骤变:“不可能!他们应该在北方对付英格兰人啊!”
慌乱中,他急忙下令调整阵型,但显然为时已晚。
约翰率领的突击队已经如利刃般切入洛林军的左翼,自标准确地指向那些笨重的攻城塔和投石机。
弓箭手们慌忙转身迎敌,却被法军火枪手的一轮齐射打得措手不及。
硝烟弥漫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轻骑兵们也开始动了起来。
他们并不直接冲击严阵以待的长矛方阵,而是不断用弓箭骚扰,吸引注意力,制造混乱。
罗贝尔亲率的中军主力此时已经逼近,如潮水般涌向洛林人的中军。
两股钢铁洪流猛烈碰撞,金铁交鸣之声顿时响彻原野。
长矛折断,盾牌碎裂,鲜血很快染红了枯黄的土地。
罗贝尔一马当先,手中长剑舞动如风,每一次挥砍都精准而致命。
亲卫队紧紧跟随在他周围,组成一个锐不可当的突击箭头,直插敌军心脏。
高台上,夏尔二世面色铁青地看着战局急转直下。
法国人军队的突然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更可怕的是,对方展现出的战斗力和战术配合远超出他的预料。
“顶住!给我顶住!”他嘶吼着,但命令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此时,巴勒迪克城门突然洞开,西蒙率领守军猛地从城内杀出,这也让腹背受敌的洛林军队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当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时,洛林军队终于开始全面溃败。
夏尔二世在亲卫的死战保护下,狼狈不堪地向东逃窜,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破损的军械。
罗贝尔没有下令追击,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
“大人,我们俘虏了几名洛林的高级军官。”西蒙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笑容,“包括沃代蒙伯爵安托万,他又来了。”
罗贝尔嘴角微微上扬:“这次他可没那么容易回去了。把他们分开严加看管,晚些时候我要亲自审问。”
夜幕降临,巴勒迪克城内却灯火通明。
胜利的喜悦暂时冲淡了战争的创伤,市民和附近的村民们自愿”地拿出了自家的食物和美酒犒劳士兵。
等到罗贝尔回到主楼时,西蒙已经等在了那里,手中还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情报。
“北方的消息,大人。”尽管因为与罗贝尔再次相遇而喜悦无比,但他此刻的表情却并不轻松,“英格兰人仍然没有大规模行动的迹象,但我们的斥候在皮卡第地区发现了更多可疑活动的痕迹。有小股部队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看起来象雇佣兵,但行动整齐划一,不象普通的散兵游勇。”
罗贝尔接过情报,眉头紧锁:“亨利五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在勒阿弗尔按兵不动,却派人深入皮卡第————”
“还有来自南方的消息,”西蒙继续说道,“约翰大人在清理阿尔芒的密室时,发现了一些与意大利银行家的往来帐目,数额巨大。而且时间点上看,资金流动在洛林人第一次进攻前就开始了。”
罗贝尔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处洛林方向的点点火光,陷入沉思。
“阿尔芒招供了吗?”他忽然问道。
腓力摇头:“他还是那句话,计划才刚刚开始”。不过我们的人正在加紧破译密码信件,已经有了一些进展————”
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跑进来:“大人,紧急军情!一支身份不明的军队正在进攻第戎,王室委派在那里的守军快顶不住了!”
罗贝尔与腓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很明显,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就连东线的猛攻竟然也都是佯动,他们真正的自标是第戎!
夺取这个战略要地和象征性的城市,足以震动整个法兰西,甚至可能引发前勃艮第势力的大规模反叛。
“立刻集结部队!”罗贝尔的声音冷如寒冰,“贝尔纳大人带着轻骑兵先行出发,不惜一切代价延缓敌军攻势,其馀人随我即刻赶往第戎!”
新的命令迅速下达,刚刚经历苦战的士兵们来不及休息,再次整装待发。
罗贝尔跨上战马,回头望了一眼巴勒迪克城墙。
夜幕下,这座城市就如同受伤的巨兽,正静静的匍匐在大地上。
“西蒙,这座城就交给你了,务必不能让人真的打到朗格勒去。”他对着还跟在身后,好象想要与他一同出征的西蒙说到,“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这个最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西蒙最开始还有些不太情愿,但听到他这么说,立刻一拍胸脯:“遵命,大人!只要我还活着,巴勒迪克就绝不会陷落!”
罗贝尔点点头,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出发!”
大军再次开动,向着西南方的第戎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只有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如同一条流动的火龙,奔向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