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95年,太子刘盈身着孝服,在文武百官的朝拜中登基为帝。
新帝即位的第一道诏书,遣内侍持节前往韩王府:“请韩王入朝,任太傅帝师,辅朕处理国政。”
此时已经没了刘邦和吕雉的政治争斗,自己不用夹在帝后中间难以施展。
这一次,陈麒没有推辞,携印绶入宫谢恩,重登太傅之位。
此时的太傅亦是位列三公之上,不掌兵权,却握辅弼帝王、教导宗室、参议朝政的实权,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位。
新帝登基,首朝之日。
殿上文武济济一堂,山呼万岁的声浪震响。
刘盈攥着龙椅扶手,凑到身侧的陈麒耳边低声:“太傅,朕有些紧张————”
陈麒垂眸,暗叹吕雉还是将这个孩子保护太好了。
安慰道:“陛下忘了彭城之战?您与老臣从千军万马之中厮杀而出,如今阶下皆是您的臣子,又有何惧?”
是啊,当年那等生死场面朕都不怕。
如今那道挺拔背影立在龙椅旁,如擎天之柱。
“有太傅在,大汉的天便塌不下来————”
刘盈望着他,临朝再无惧色。
此后朝会,陈麒站得一日比一日远。
遇有大臣奏事晦涩难懂,低声为他拆解。
逢着棘手政务难以决断,便教他权衡利。
不过数月,刘盈再临朝时,变得越来越游刃有馀。
朝堂之上,萧何坐镇丞相之位,打理民政、赋税、刑狱,条条框框井井有条。
陈麒辅佐帝王,定国策、镇宗室、稳边疆。
三位君臣同心,相得益彰。
“有韩王在,盈儿不需要哀家操心了。”
一直垂帘听政的吕雉,不再插手政务,将朝堂大权尽数交予皇帝。
刘盈天性仁德,亲政后第一道政令便是减除苛捐杂税,降低摇役。
诏令一出,天下百姓欢天喜地,流民纷纷归乡垦田,关中粮仓渐满,长安街市车水马龙,大汉王朝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又采纳陈麒“兴文之法”,废除秦朝“挟书律”,允许民间藏书,由此天下百家学说,逐渐复苏。
倏忽两年,丞相萧何积劳成疾,瞌然长逝。
长安城内,当日草木枯败,灵禽远遁,此乃贤能陨落征兆。
消息传来,陈麒亲自登门吊唁,为萧何守灵,入宫后力劝刘盈追谥“文终侯”,又直言举荐曹参继相位。
曹参到任后,恪守黄老之道,一切政令皆依萧何旧制,不做丝毫更改。
每日处理完政务,便在相府饮酒自乐,朝中有人质疑他怠政,告到韩王处。
陈麒只淡淡一句:“萧丞相定的规矩,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曹参能遵循不是很好吗?有时间喝酒的丞相,才是大汉的贤相阿。”
如此治理之下,空虚的国库日渐有馀,人口渐增,边疆无战事,百姓无饥馑,史称“萧规曹随”。
陈麒的一段话,有时间喝酒的丞相,才是大汉贤相,力挺曹参亦成为段千古佳话。
“刘盈若能继续为政,在我辅佐之下,或可成为一代明君。”
望着殿上愈发成熟的刘盈,陈麒心中欣慰。
“只可惜,这个孩子的寿命————咳、咳————”
陈麒捂住嘴剧烈咳嗽,手掌尽是血丝。
他惋惜刘盈寿数难长,却没料到自己会先撑不住。
公元前189年,陈麒病重,无法上朝。
刘盈得知,立刻派御医前往探望。
各种药物赏赐,不过,也都无力回天了。
韩王府。
妻妾和儿女们在床榻前,噙着泪水。
“听阿父说。”
陈麒坐起身,看着家人。
这一生,从随刘邦斩蛇起义到定鼎大汉,戎马半生,位及太傅,三辞王爵后尊韩王,已是千古人臣之首。
陈麒还想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但人力终有尽时,自己不能做到的,只能留给子孙后代了。
“阿父!”
几位孩子已经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许哭。”
陈麒看着一群尚未成年的孩子们,长子陈随十六岁,最小的女儿十三岁。
都已经是懂事的少年了,他喘了口气,一字一句,说出心中的安排。
“随儿,我的爵位由你继承,回封地去,好好经营家族。”
陈随泪流满面,扑通跪倒在地:“阿父!随儿还小,还需要您教导啊!您别走,别丢下我们!”
陈麒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怅然。
换作往日,他定会厉声训斥,过于仁慈,不够沉稳、难当大任。
但是此刻,想到自己往昔对长子严厉,只觉得一阵自责。
自己应该遵循随儿的天性,而不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
“你是长子,当年高皇帝为你取名随”,是盼你承我之志,匡扶大汉。但阿父对你的期许,不是建功立业,而是护好家人,守好家族。”
“阿父走后,你要严于律己,宽厚待人,莫要卷入朝堂纷争。”
陈随用力点头,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哽咽道:“随儿记下了!定不负阿父所托!”
陈麒又看向次子陈还:“还儿,你在宫中伴读,日后没了爹爹的庇护,凡事要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开口,在自身强大前莫要与人争执。”
陈还红着眼框,重重颔首:“孩儿明白,定不给家族惹祸。”
目光落在庶子陈勤身上时,语气柔和了几分:“勤儿,为父此生唯一的遗撼,便是没能亲眼见到大汉士卒骑上高头大马弛骋疆域————”
“阿父!是勤儿没用,还没培育出好马————是勤儿不孝!”
陈勤眼泪已经夺眶,一个劲地道歉。
“傻孩子,”陈麒轻声道,让魏倩把孩子扶起,“你的本事,为父都看在眼里,专精一艺,也会遇到赏识你才华之人。”
他又看向两个女儿,“玥儿、蔚儿,你们是爹爹的掌上明珠。日后嫁人,不必攀附权贵,但求嫁个良人。记住,不必委屈自己,不仗势欺人,也无人能欺负你们,遇到委屈就回家里找你们母亲和哥哥。”
两个女儿哭着点头,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麒一一抚摸过儿女们的额头,眼中满是不舍。
他招手让妻妾吴柔、魏倩走近,气息愈发微弱:“我这一生,能得你们二位红颜相伴,是我之幸。”
吴柔强忍哽咽,“能伴夫君半生,是妾的福气。”
魏倩也红着眼框,垂泪颔首。
陈麒望着吴柔,目光郑重:“我走后,抚养孩子们长大成人的事,就交给你了。
“恩。”
吴柔含泪应允。
“随儿尚未能独当一面,在他担得起家族重任之前,你便是陈家的主母。我把整个陈家,都托付给你。”
“你要好好教导他们立身修德,辨明是非,戒骄戒躁,待诸子长成,分授家业,护他们平安顺遂。”
陈麒说着,想起自己长年征战,对孩子们疏于管教,幸好有吴柔在。
这个贤惠的妻子,不仅操持着陈家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务,对下人也宽厚和善。
正因如此,陈家的第二代,才没有一个飞扬跋扈的子弟。娶了吴柔,真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
陈麒缓了缓气,继续交代:“会稽那边,我已经让季布安定好了,你只管带着家人过去,遇事不决可问季布。季布若是也拿不定主意,我妻可遵从本心去做。”
“玄兵卫虽是钟离昧操练,但他们食的是我陈家的俸禄,心中清楚该效忠谁。”
陈麒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柔儿,这支队伍你可尽管调动,在随儿能独掌家族之前,不必让他知晓这支力量的存在。”
他担心,一来陈随年少嘴不严,容易泄露机密,二来这支精锐队伍,陈随如今还驾驭不了。
“还有鲁元公主的婚配,等随儿弱冠礼成,便将公主以正妻之礼娶过门。”
陈麒叮嘱道,“婚事务必低调,不许宴请朝中任何臣子,就在封国内操办,莫要张扬。”
“吴勉那边,我已经写信交代他不用来奔丧,在其回长安之前,连你在内,陈氏不可与其来往————”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后事,神智已经开始模糊,想起什么便说什么,生怕遗漏了半点。
吴柔强忍悲痛,一一记下,握着他的手柔声应道:“夫君放心,我都会一一办妥的。”
陈麒微微颔首,声线已弱如游丝:“吾丧,一切从简。即便是皇帝和太后欲厚葬,你也须以吾遗愿辞之,莫要铺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刻着家训的青石,留于长安。但陈氏子孙,必代代铭记,不可或忘。”
吴柔泪落衣襟,重重点头:“全依夫君所言。”
陈麒缓闭双眼,将妻妾轻轻拥入怀中。
疲惫地靠在床榻上,在子女们的哭声中。
一代奇将、兵神,大汉太傅、飞神将、韩王陈麒,瞌然长逝。
长安当日,风雨骤作、惊雷隐鸣,如天地扼腕。
景现黄龙,俄而散入长空。
世人皆曰,贤圣归天。
未央宫,承担天象观测、历法推算的太常府官员跪奏:“黄龙显化,乃圣臣归位之兆!”
“母亲,盈儿悲痛————”
刘盈扑在吕雉怀中恸哭,太后凤目泛红。
韩王丧讯传开,长安百姓解衣为缟,商户罢市,纸钱与雨同落。
同日,代地。
刘恒挽耕,相国挥锄,布衣沾泥与田夫无异。
“相国节哀!”
未几,快马踏尘而来,骑士翻身滚落,将信缄捧给吴勉。
“韩王已去,吾父逝矣!”
吴勉展信阅之,失声恸哭。
“韩王————薨了?”
刘恒听其名,知麒迹。
望着长安方向,亦是深深一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