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内殿。
刘恭卧于锦榻之上,面色惨白若纸,气息恹恹,他抬眸望向榻前肃立的陈还与吴勉。
自十二岁摆脱祖母干政,此二人便辅佐左右,一十二载寒暑,是他此生最倚重的肱骨之臣。
刘恭气息微弱,“二位老师————朕这些年,做得够好吗?”
陈还与吴勉相视颔首,沉声道:“陛下亲政,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内安社稷,外抚四夷,百姓安居乐业,堪称明君。”
刘恭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复又凝眉:“朕之皇子————甫满两岁,若朕不讳,二位可愿尽心辅佐?”
“臣等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二人异口同声,语气恳切。
然刘恭却轻轻摇头,眸中漫上悲凉:“稚子懵懂,如何执掌天下?今大汉甫定,百废待兴,正需英主稳固基业,天下苍生,等不得幼主长成啊。”
他凝望帐顶绣就的龙凤呈祥纹,声线里浸着疲惫:“朕若强传大位,是将他置于风口浪尖。当年朕年幼幸得二位恩师护持,方得安稳。
然皇子年幼,宗室虎视,勋贵觊觎,朕岂能眼睁睁看他重蹈复辙?”
“帝王早逝,幼子临朝,历代皆是祸乱之始————
,陈还心头暗叹,刘恭之忧,亦是他心中所虑。
两岁的皇子登基,连太子都立不了,凯觎皇位者将彼彼皆是。
他与吴勉纵能护持一时,可十六年光阴,变量太多了。
殿内静寂,唯闻烛花啪作响。
刘恭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望向二人:“朕欲效尧舜禅让之制————二位以为,何人可承大统,扛起这大汉江山?”
吴勉苍老的面庞凝肃,缓缓吐字:“代王刘恒。”
“彼乃高帝亲子,陛下皇叔,仁德布于代地,治政清明,素有贤名。”
刘恭眼中闪过微光:“二位恩师可为朕详言?”
“昔年忠武王在世,力荐恒就藩代地,臣曾为代相,事代王数载。其地贫瘠,又邻匈奴,然代王励精图治,劝课农桑,整饬边防,将代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感念其德。”
陈还知道刘恭担心什么,接话道:“代王母薄姬,贤明淑慎深明大义,从不干政,可免太后临朝之患。”
心中感慨:“刘恭能于弥留之际主动禅位,不仅仁德更是智慧。”
择刘姓宗室承大统,以小宗入继大宗,既保大汉江山社稷稳固,亦使自身一脉香火永续。
其父惠帝刘盈与自身之祀不绝,无愧于先帝,无愧于刘氏列祖列宗。
那么如此,历史上开创了大汉第一代盛世的刘恒,便是最好最合适的人选,其能在此时当皇帝,算是天下之幸,老刘家之幸了。
陈还补充道:“齐吕之乱时,他奉诏勤王,乱平之后即刻归藩,恪守君臣本分,无半分僭越之心。这份沉稳自持,宗室诸王无人能及。”
闻言,刘恭眼框倏然泛红,热泪滚落:“能得二位恩师如此盛赞,皇叔定是社稷之主的不二人选。”
他撑着孱弱之躯,攥住陈还的手:“速为朕拟诏,召刘恒入京————朕欲于弥留之际,见皇叔一面。”
稍顿,他语气决绝:“再拟禅位诏书,若朕不及见他,便将大位禅让于彼。只求二位恩师护他顺利登基,护我大汉江山永固,百姓安宁。”
陈还与吴勉躬身道,“臣遵旨!”
代国,都城晋阳。
刘恒展开吴勉手书竹简,寥寥数语如惊雷炸响:“帝疾笃,欲效尧舜禅让,臣与陈公推举大王,速归长安承大统。”
他手持竹简,指尖微微颤斗,眸中满是震愕,半晌才失声喃喃:“这————这是要我入主长安,登临帝位?”
薄姬闻声趋步上前,接过竹简细看,素来沉稳的面容亦泛起波澜,蹙眉沉吟:“天子禅位,商周以来便闻所未闻————”
薄昭跨步而出,面色凝重:“大王,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皇帝病重,皇子尚幼,焉知不是假意禅让,实则诱大王入京,借机扫除诸候王,为幼主铺路?长安局势叵测,万万不可贸然动身!”
刘恒颔首,心绪渐定:“舅父所言极是,孤亦觉此事暗藏凶险。”
薄昭抱拳请命:“不如让臣先率数名亲随,星夜赶赴长安,暗中打探朝堂风向、摸查清楚,再定行止。”
薄姬摇头,“不可,恒儿,你信不过皇帝,还信不过吴相和陈公吗?”
此言一出,点醒刘恒。
陈氏于自己封王有恩,吴相在代地与自己既是徒弟与师傅,又是君王与臣子。
且此二人执政朝堂十数年,一直以来对代地颇有照拂。
怎么可能会图谋加害自己!
刘恒长舒一口气:“本王差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舅舅,即刻安排行程,百骑快速进京!”
三日后,未央宫。
刘恒一身风尘,跟跄入殿,望见榻上气息奄奄的刘恭,哽咽俯身:“陛下,臣来迟”
刘恭勉力抬眼,见是刘恒,嘴角牵起一抹释然笑意,转向立在侧的陈还与吴勉“吴相,陈公,朕去之后,你二人务必尽心辅佐皇叔,护我大汉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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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又看向刘恒,目光灼灼:“吾叔当为尧舜,抚万民,安社稷————”
话音落,手垂落榻边,含笑而逝。
——
公元前168年,长安城外缟素漫天。
刘恒登基,祭告太庙,追谥刘恭为“孝穆皇帝”,尊薄姬为皇太后,立窦漪房为皇后,立嫡长子刘启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登基之后,刘恒恪守刘恭过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罢黜苛法,废除连坐之刑。
鼓励农桑,赐民田宅,减田租为三十税一。
整饬吏治,严惩贪腐,选贤任能。
数年间,大汉府库渐丰,流民归乡,阡陌相接,炊烟四起,关东粮仓盈溢,关中市井繁荣,一改汉初凋敝之貌,正当朝野皆以为两代明君接力,大汉将稳步走向鼎盛之时,噩耗传来。
丞相吴勉积劳成疾,重病不起。
陈还陪在侧,吴勉笑言:“此去见汝父,无愧也。”
又对其子孙道:“吴家绝不能负陈氏,万世为亲,若有负者,吾泉下不相饶。”
言罢,一代大汉贤相,薨于任上。
刘恒闻之恸哭,罢朝三日,追谥吴勉为“文贞侯”,赐葬于茂陵之侧。
擢其子吴尚为太中大夫,加封食邑五千户,留任长安辅政。
国丧未毕,边报接踵而至。
代地边境狼烟四起,匈奴单于率铁骑南下,劫掠云中、上郡,杀略边民。
南越王赵佗僭越称帝,国号“南越”,断绝与汉廷藩属往来,扬言要与大汉分庭抗礼。
朝堂之上,群臣忧心忡忡。
只因,大汉已经太久没有跟异族有过战争了。
自高帝白登之围后,大汉对外用兵寥寥,唯一的大胜,还是三十馀年前忠武王陈麒于穹陨谷一战。
阵斩冒顿单于及左右贤王,大破匈奴二十万,威震漠北。
然岁月流转,那段传奇早已尘封。
如今朝堂上多是功勋二代或是年轻的士子为官,久不闻金戈之声。
面对南北两线的异族兵锋,皆面露难色。
左相贾谊出列,拱手谏言:“匈奴剽悍,南越险远,若双线开战,民生必扰。臣以为,宜遣使者议和,暂息兵戈,待到时机成熟再图收复。”
“陈公,您觉得如何?”
刘恒颔首沉吟,目光却不自觉望向殿中一人。
满朝文武亦随天子目光看去。
右丞相兼太尉陈还,自始至终肃立不语,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
很多年轻官员对这位右相的印象,是其威严。
多年来如泰山一般矗立朝堂。
山不语,却坐镇乾坤。
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寡言,也觉得他就该如此沉稳。
可今日,陈还却开口了:“老臣,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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