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公府。
陈还正临窗阅兵书。
见陈历推门而入,不由抬眉:“历儿,今日怎么这么早便回府了?”
自己这个侄儿在东宫任太子洗马,属于文书讲读的近臣,一般情况都是半月归府一次。
“叔父,太子出事了————”
陈历敛衽躬身,将东宫之内刘启失手打死刘贤的始末,还有薄太后传达的求助一五一十禀明。
“啧。”
陈还放下手中竹简,心中沉吟,“哪怕时间线变动,景帝还是注定要成为大汉棋圣么————还有薄太后的请求,这份恩情固然泼天,可其中的风险,也半点不小。
”
他眸光沉了沉,将薄家的处境在心底过了一遍:
薄太后已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
她唯一的弟弟薄昭,已被刘恒以国法为由不留情面逼死,薄氏外戚的臂膀已然折断。
如今薄家还剩一个薄太子妃在东宫立足,可刘启一旦上位,很快便会因她无子而废黜后位。
“薄家的政治影响力,已是日薄西山,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消散。”
陈还轻叹了口气,“几代人毕路蓝缕、呕心沥血,才能撑起一族的辉煌,可没落,往往只需要一代人的失势,便会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力。”
“我陈氏志在千年,立族苍生,必须小心谨慎不能中途陨落————”
不是陈还势利,而是身居高位多年,他早已懂得权衡利弊是立身之本。
若是换作寻常帝王,这般顺水推恩、卖太后一个人情的事,他自然乐见其成。
可刘恒不同,那是一台冷硬到极致的政治机器,素来不念旧恩,凡事皆以法度与社稷为先,半点情面都不讲。
且这腹黑皇帝心思深不可测,自己若是处理不当,指不定有好果子吃。
可转念一想,他又动了心思:“窦漪房是未来的太后,刘启更是板上钉钉的储君,此刻若能在他们生死关头施以援手,足以让陈氏在未来的朝堂上,再站稳脚跟数十年。”
思忖再三,陈还还是决定去往皇宫,“而且刘启和他老子虽然有差距,但做皇帝还是拿得出手的,值得捞一手————”
刘恒铁石心肠便是自己这个太傅出面说情,怕也难动摇他半分。
薄太后显然也看透了这一点,才想着借我的资历声望,再加之她老的身份,双管齐下,方能影响这位帝王的决断。
“不过,与太后的配合,倒是必须得滴水不漏。”
陈还思忖已定,换了一身朝服,带着陈历径直先往长乐宫而去。
此时,未央宫的大殿之上,气氛凝重。
刘恒端坐龙椅,面色沉如寒潭。
他得知东宫变故的第一时间,便传召了三公九卿中的几位肱骨重臣。
阶下群臣皆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太子失手打死吴王世子,此事可大可小,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但刘恒既将满朝重臣召来,其意已然昭示,多半是要在重臣面前按律严惩太子,以正国法。
但能坐到三公九卿位置的人,哪个不是心思玲胧剔透?
无一人敢先开口。
此事太过棘手,毕竟此时进言宽宥还是严惩,都免不了触怒盛怒之下的天子,或是得罪皇后一派。
刘恒的目光陡然落在阶下一人身上,“张释之。”
被点名的张释之心头一凛,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按我大汉律条,杀人者当如何治罪?”
刘恒字字清淅,掷地有声。
张释之身为执掌天下刑狱的廷尉,此刻根本无从含糊,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启禀陛下,大汉律载,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分贵贱抵罪,但杀宗室无分贵贱处死。”
刘恒闻言,转而看向侍立一旁的窦漪房,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皇后,太子何在?”
窦漪房脸色惨白,身躯微微发颤,却还是强作镇定躬身答道:“陛下,太子自知犯下弥天大错,此刻正在长乐宫,向皇太后悔过请罪。”
刘恒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朕看他不是悔,而是怕了!”
窦漪房膝行两步,哀求道:“太子年少冲动,绝非存心害人!求陛下念在父子之情,饶过太子这一回!”
刘恒拂袖而起,龙颜震怒:“他既敢动手杀宗室,便该偿命!来人!”
殿外侍卫闻声而入,躬身待命。
“去长乐宫,将逆子刘启给朕押过来!”
“不用了,人我带来了。”
薄太后身着一袭素缟丧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身侧跟着的刘启,亦是一身麻衣孝服,面色惨白,低垂着头颅。
嘶————
满殿文武皆是一惊,齐齐摒息。
皇太后这般打扮,究竟是何用意?
刘恒亦是愣住,眉头紧锁,快步走下丹陛:“母后,您这是为何?怎么穿了这身衣裳?”
薄姬抬眸看他,目光哀痛:“哀家,在发丧。”
刘恒心头一震:“给谁发丧?”
“给哀家自己。”
薄姬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
刘恒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母后!您此言何意?儿臣愚钝,还请母后明示1
”
薄姬抬手,将跪在脚边的刘启扶起,目光扫过满殿群臣,最终落回刘恒身上,语气悲戚却无比坚定:“太子自幼便在哀家身边长大,哀家未能教好他,理当同罪。今日皇帝若是要斩太子,哀家便要穿着这身丧服,陪着我孙儿一同赴死!”
“母亲————”
刘恒看着薄姬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头骤然一沉,“母亲这是铁了心,要以死相逼啊!”
他深深记得母亲对自己恩重如山,当年若非母亲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他根本无缘登上这九五之尊的宝座。
亦是母亲多年来谆谆教悔,教他仁政爱民、严于律己,才将他培育成这般令天下百姓爱戴的贤明天子。
更何况大汉以孝治天下,他身为九五之尊,若是连生养自己的母亲都要牵连,岂不是要落得个不孝的千古骂名,沦为后世笑柄?
可若是饶了刘启这个逆子,又如何对得起昭昭汉律?如何向痛失爱子的吴王交代?如何向天下万民彰显国法的公正无私?
“不行!”
刘恒心头剧震,“此子做了这么多年太子,尚且如此不知分寸,动辄便取人性命,日后如何能承我大汉基业?”
“最起码也得废了太子之位————”
“否则,吴王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联合宗室施压,怕是不只是口头上讨伐————”
一念及此,刘恒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与窦漪房还生有次子刘武,那孩子素来听话懂事,沉稳有度。
老大废了,那就老二上。
总之绝不能将祖宗打下的江山,交到一个如此冲动鲁莽之人的手上。
更何况,自己这个皇位,乃是承自孝穆皇帝禅让而来,若是自己的子孙守不住这份基业,他日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父亲、见兄长、见侄儿?
“当务之急,是得找个人去说服母后,让她莫要再这般闹下去————”
刘恒脑中第一个浮现的人选,便是陈还。母亲平日里便时常念叨,陈氏父子两代忠良,于大汉有定国安邦之功。
如今若能请太傅出面,凭着他的资历威望,应该能劝动母亲。
他正要扬声下令传召,殿外传来内侍的高声通报:“太傅定安公,求见陛下!”
刘恒喝道:“快请!”
殿门大开,陈还一身绛色朝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书生气的陈历。
“太傅来的正好————”
刘恒心中一松,正想将这桩棘手的差事托付给这位老成的重臣,让他去给母亲分析利弊、晓以大义。
孰料陈还甫一立定,便朝着丹陛之上躬身一揖,朗声道:“老臣还请皇上,为陈氏做主!”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堂堂万户侯、当朝太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定安公,竟在这等关头喊冤?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到陈氏头上,定安公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
刘恒亦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太子杀人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妥当,怎么又平白多了一桩麻烦事?
可碍于陈还的资历与威望,他终究还是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摆出一副耐心听讼的姿态,沉声问道:“陈公请讲,你要告何人?又是为何喊冤?”
陈还抬眸,双目之中怒意凛然,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臣要告吴王刘濞,教子无方!其子刘贤,在东宫当众侮辱臣侄陈历,辱及臣父忠武王!”
“恳请陛下,为陈氏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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