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就藏不住的锐利之气啊————”
陈历看出来,现在的刘彻天资聪颖,但眉宇间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骄纵气,若不先磨去这棱角,让他懂得尊师重道,日后怕是难以驯服,更遑论传道授业。
他自顾自走到屋角,将肩头的锄头靠墙放稳,又俯身拍打净粗布短褐上的泥土,动作从容,仿佛没听到刘彻讲话。
“他————他竟无视我?”
刘彻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
他乃是大汉皇子,自出生以来,何时受过这等冷遇?
可转念一想,是自己主动上门求师,而非对方相邀。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悦,再次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躬敬了几分:“小子田彻,真心仰慕山人学识,恳请山人收录门下,指点迷津!”
陈历依旧不为所动,仿佛没听见一般。
不多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一群下过地归来的弟子鱼贯而入。
他们褪去脚上的鞋袜,赤足踏入屋内,动作轻缓,神色肃穆,纷纷找好位置盘膝而坐,静候陈历讲学。
刘彻被接连无视,心中委屈又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他瞥见角落还有空位,便悄悄走过去坐下,打算先旁听一番。
可一旦听进去,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陈历所讲,融贯百家,取其精粹,既有儒家的仁政爱民,又有法家的经世致用————
字字珠玑,句句箴言,让他如痴如醉,对这等包罗万象的学识愈发向往。
可两次求师被拒的窘迫仍在心头。
刘彻暗自思忖,事不过三,若是再主动求见仍被拒绝,不仅拜师无望,自己这皇子的脸面也无处搁放。
最终,他只能带着满心失落走出了茅舍。
田盼在屋外等侯多时,见刘彻出来,询问情况如何。
刘彻面露颓色,将自己两次求师被无视、只能在角落旁听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田蚡笑道,“这你个娃娃家就不懂了,舅舅帮你出面搞定。”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既然刘彻能在屋里旁听,就说明山人有意收其为弟子。
自己与刘彻的身份,怕是早被陈历看穿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坦坦荡荡,不再隐匿。
于是,他带着刘彻在屋外等侯,直到夕阳西下,弟子们尽数散去,才再次上前求见。
这一次门外弟子没有阻拦,将他们带了进去。
刘彻依着田盼事先交代的,双手捧着古籍,恭躬敬敬递到陈历面前。
这是古之拜师礼,或以书为敬,或以肉米为供,皆是诚心的像征。
“小子真心实意想要拜入山人门下,恳请恩师收录,弟子定当勤勉好学,不负师恩!”
陈历接过书籍抬眸看向刘彻,淡淡开口:“既是诚心求教,为何要隐去真名?
”
刘彻闻言,心头一喜,知道拜师有望,连忙再次躬身行礼,“刘彻拜见恩师!”
公元前151年,陈历倡兴百家之学,力去门户之见,以“济世安民”为治学宗旨。
讲学不设门坎,不问出身贵贱,无论寒门子弟还是世家学子,只要“心怀济世之志”皆可听讲。
讲学内容摒弃门户之见,既讲儒法礼法,也授道墨实用之术,慕名者络绎不绝,一时之间“济上学风”震动长安。
弟子渐至三百,刘彻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碍于皇子身份,刘彻无法常伴师门左右,一年之中,竟难得来上两次。
每次前来,他都如饥似渴地求学,离去时总不免意犹未尽,慨叹学习的时光太过短暂。
陈历见状,每每含笑:“无妨,日后你自有充足的时间潜心向学。”
公元前150年,“济上”学风影响朝堂。
刘启心中颇有不满,以为儒家空谈之学,于治国无补,反而容易蛊惑人心。
但碍于陈氏一族的赫赫功勋与天下学子的尊崇,他并未直接发难,而是下诏在长安城外设立“论学府”。
供官员、学子、民众齐聚听学论辩,既允许朝廷官员登台讲学,也邀济上山人陈历前来论学。
很快,“黄老之学大成者、前御史大夫申屠嘉,将与济上山人陈历登台辩学”的消息传遍天下,引得四方人士纷至沓来。
辩学当日,论道场内外人声鼎沸,盛况空前。
当今天子与窦太后亲临,诸位皇子、宗室亲王列坐两侧。
当朝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皆身着朝服,肃坐旁听。
天下名士、四方学子更是挤得水泄不通,连场外的山坡上、大道旁,都站满了前来观礼的民众。
旌旗蔽日,雅乐先鸣,一派庄严肃穆却又热闹非凡的景象。
学坛之上,左侧申屠嘉先言:“治国当以黄老为本,无为而治方使天下安,昔高帝、穆帝文帝循此道,方有今日承平。若兴百家杂说,必致思想纷乱,朝堂无主,百家争鸣乃战国乱象之源,你欲重蹈复辙?”
此言一出,不少老臣纷纷颔首。
汉初黄老之学盛行,萧规曹随也正是靠着“无为而治”、“与民休息”的国策,才从战乱凋敝中缓过劲来,申屠嘉的主张,恰是朝堂主流共识。
陈历回应:“非也,我所言兴百家,非放任纷争,乃除其烦重,以一圣真。”儒家之礼可定尊卑、明秩序,法家之律可正吏治、止奸邪,黄老之道可顺天时、张弛有度。融百家之长,方得济世之学,何来纷乱之说?”
陈历目光扫过百官,继续道:“昔穆、文二帝之时,无为而治却也未废儒法。黄老道言“治大国如烹小鲜”百家之学,便是烹鲜菜肴。”
申屠嘉辩道:“学说繁杂,如何统一施策?官吏百姓无所适从,反生祸乱。”
陈历道:“凡利于民生、有助于国强者,皆可采之,凡空谈虚论,不合时宜者皆可弃之。学说本无高下,能解民困、安社稷者,便是良学。”
这等论断跳出了“一家之言”与“百家纷争”的二元对立,以“济世安民”为繁杂的学说划定了清淅的取舍边界。
瞬间占据了道义与理据制高点,将对手诘问化解于无形。
刘彻在场中听的心潮澎湃,“恩师之言,拨云见日!”
三百弟子心中各个是引以为傲,这便是济学“兼容并蓄、经世致用”的内核锋芒,不逞口舌之利,只重实效根本。
皆知此辩之后,济学将大放光彩。
百官神色各异,却都心照不宣地将目光投向殿上的汉景帝刘启,静待天子定论。
此刻的沉默,早已说明了舆论的倾斜。
陈历这番话,既给足了黄老学派颜面,又点明了治国的务实方向,谁优谁劣,已然分明。
刘启端坐沉吟良久,最终颔首:“两位大才所言,皆合治国之道。今日论学,不分高下,无关胜负。”
明眼人一眼便看穿这是天子的圆场之词,黄老之学支撑汉室休养生息数十年,早已是朝堂国策根基。
刘启断不可能仅凭一场论学便全盘否定,寒了老臣之心。
陈历的济学之说,俨然已经赢了。
而且陈历身后是陈氏,陈相近年的施政虽秉持“无劳于民”的宗旨,但每逢农桑歉收、水利失修之困,皆是取用墨家、农家的技艺之法解民忧,成效有目共睹。
如今陈历将这套济学,恰是对陈相施政理念的传承。
朝庭施政与官员选拔,怕是要从“黄老无为”向“济学务实”倾斜,官员选拔的标准,也未必再局限于黄老、儒家子弟。
这大汉的朝堂,要多了很多济学门生了————
论学落幕,天子特准陈历于论学府开坛讲学三日,文武百官、宗室子弟、四方学子皆可旁听。
此一举动,更是坐实了诸多权贵的猜想,天子这是要重用这位“济上山人”啊!
一时间,殿外等侯的权贵子弟心思活络起来。
若是此刻听讲,成为陈历门下弟子,日后济学大行其道之时,岂不是能顺势跻身朝堂新贵之列?
这等攀附良机,谁愿错过?
消息传开,长安瞬间轰动。当日便有数千人涌入论学府,廊下阶前、墙角檐下,尽是席地而坐的求学之人。
其中既有身着锦袍的世家大族子弟,也有粗布短褐的农家民众、寒门书生,三教九流,汇聚一堂。
陈历一视同仁,不分贵贱亲疏,皆许其旁听,讲学之时,言语通俗易懂,引经据典却不晦涩,听得人心神向往。
时有“没想到我当初让他为陈氏立家学,这小子天赋竟高到这般地步,直接跳出宗族局限,整出了一套泽被苍生的公学。”
“不愧是老陈家和老刘家二代最优秀的基因啊————”
陈普看着这场面,也是很欣慰。
济学以陈历自身所学百家之长为主,加之陈普剔除掉的一些糟粕,算是最符合此时时代的学说了。
他没有加现代什么人人平等法律至上这些理念,这在两千年前都是扯淡。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思想的演进终究要顺应时代的脚步。
“太超前的话不现实,真实历史上明朝那时的生产力才堪堪达到变革的临界点,此刻的大汉才刚经改造,远没达到那种地步。”
“陈氏不可能一蹴而就改变天下,而是将思想萌芽种下,时代发展,思想必然是要走在最前面的,至于后续的完善与革新,自然有后人接任。”
就象儒家思想,从孔孟初创,到荀子融合法道,再到后世董仲舒改造,不也是一代代先贤不断改进完善,才成为封建王朝的正统思想?
虽说到了宋朝,朱熹将儒学改造得有些僵化桎梏,束缚了后世的思想活力,但后来王阳明龙场悟道,心学横空出世,不也打破僵局,成就了一代圣贤之名?
只要济学能在大汉推行开来,陈普便有十足把握,陈氏后代必能走出如王阳明一般,圣贤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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