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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天策骑军,癣疥之疾

    杨素听丞相问及青贮之法,顿时精神一振:“回丞相,此事正要禀报!

    “去年六月,陛下东巡冯翊,至此原时,曾召末将到驾前,细细交代了这个法子。

    “陛下说,他在冯翊民间见有沃尓沃这般储草过冬,便留心记下了。

    “陛下交代得极清楚,从选址挖窖、割草晾晒,到装填压实、密封养护,每一步都说得明明白白。

    “末将当时听着,虽觉新奇,却也不敢怠慢,时间到了,便照着陛下的吩咐试着做。

    丞相听到这里,轻轻“哦”了一声,问道:“此法得自民间,是专为养畜,还是亦为储粮?”

    杨素被问得一愣,有些赧然:“这个————陛下未曾细说,末将也未敢多问。只听陛下提及,那豪富言此法可使草料经冬不坏,牲畜食之膘肥体壮。”

    “恩。”丞相点了点头,未再深究,只道,“既是民间智慧,必是历经试错而成,你且接着说。”

    “先是选址。陛下说,窖要挖在高燥、向阳的地方,不能低洼。”

    丞相插言问道:“高燥向阳,是恐地气潮湿否?”

    杨素想了想,答曰:“陛下说,低洼处易聚地水,窖壁易渗,且开春回暖时,窖周积雪融水也会渗入。选在高处,干燥清爽,草料便不易受潮而霉变。”

    “确实有理。”丞相点点头,“青贮地窖今在何处?”

    “末将依陛下之法,在北面坡上选了块地,那坡白日光照足,背后有营垒挡北风,确是干燥清爽。”

    “善。”丞相再次点头,示意他继续。

    天子去年六月巡行冯翊,杨素去年秋冬做了一年的小规模试验,如今已是第二冬,窖藏青贮应比去年更有经验,规模也要更大些了。

    此事天子似乎在交代了杨素后便未再放在心上,他也是月前在与天子书信时才晓得有这么件事。

    “末将挖了竖窖,深约两丈,宽一丈,长三丈有馀,这是陛下交代的尺寸,说深些才好隔绝气息。”

    丞相目光微凝,追问:“为何要深?浅窖不可么?”

    杨素回忆片刻,努力复述道:“陛下说——窖浅的话,易受外界冷暖影响,冬日窖内温度变化大,草料易冻易腐。”

    丞相面上了然,捋须而言:“陛下思虑周详。”

    杨素继续道:“挖好了窖,窖壁和底都得用大杵细细捶打夯实,又以柴火烤干,不能有湿润处。

    “然后就是等草料。

    “待到八月中下旬,野草还青嫩着,但又已过了最盛的时节,陛下说这时节刚好。”

    丞相细细一思,忽问:“为何是八月末?早一月草更嫩,晚一月草籽饱满,岂不更好?”

    杨素对此倒有体会,立刻答道:“末将初时也有此疑问。

    “去岁试过两窖早割的,结果草太嫩,水分过足,晾晒不易,入窖后渗出汁水多,反易腐败。

    “又试过两窖晚割的,两窖草已结籽,茎秆老硬,窖藏后几与干草无异,马不喜食。确如陛下所言,八月之草,干湿适宜,正是最佳的青贮材料。”

    “末将八月前往华阴、临晋与宗平东、郭冯翊就地征发屯民、役民在洛水两岸跟沙苑割了大半月。

    “尽是鲜嫩的苜蓿、野禾、豆叶还有些叫不上名的野稗,洛畔与沙苑草场丰美,都是上好的饲草,平素我们的战马都在那里放牧。”

    “割回来的草不能立时入窖。”杨素神色认真,“得先摊开来晾上一两日。

    “陛下特意嘱咐,要晾到‘手握能成团,松手即散开,指缝不见水’的程度。

    “末将试了又试,起初把握不准,晾得太湿,后来才慢慢摸到门道。”

    丞相听到此处,不由赞许一笑,温声而言:“此事须不小耐性,公朴着实用心了。”

    可不是嘛,让这么一个八尺高的粗莽羌汉做这等锁碎事,竟也做得有模有样,实在教丞相有些意外,心道陛下当真有识人之能,不然光从面上粗看,哪里看得出此人心细?

    杨素得了夸奖,接着说道:“草晾好了,便是一层一层往窖里铺。每铺一尺来厚,就得让人跳下去踩实,用木杵捣紧。

    “陛下说,这是最要紧的一步,压得越实,草越不容易坏。末将不敢马虎,专挑了最壮实的羌汉勇士,在窖里反复踩踏捶捣,务必不使草料留一丝空隙。

    “装填时,草料要高出窖口一二尺,因为窖藏后它会往下沉。全都填满了,便在顶上先铺一层干草,约莫一尺厚,作隔绝气息之用。

    “最后,再盖上湿黏土,拍打抹平,做成中间高、四周低的型状,防雨水渗入。

    “黏土外面,又盖了一层茅草防晒,这都是陛下交代的细致处。”

    丞相一直静静听着,听到此时忽然道:“看来此青贮之法能成,便是要隔绝气息了。”

    杨素连连点头:“是了,陛下反复强调,此法必须封严,不可漏气。

    “末将后来自己琢磨,或许————就象腌制酱菜,封严了才不腐坏?去年试下来,十窖里头成了八窖,那两窖没成的,开窖时一股腐臭味,草都烂了。

    “末将查过,正是封口时黏土有裂缝,或是茅草铺得薄了,进了气所致。”

    丞相捋须颔首:“成了的八窖,开窖时是何种光景?”

    杨素回忆一番,道:“去年开窖时已是十一月末,揭开黏土茅草,先闻到一股酸香,并不刺鼻,倒有些象——象那醪糟气味。

    “草色则变成了黄绿色,摸着湿润,但并不黏烂。

    “战马起初不肯吃,末将便混了些干草和豆粕,它们尝过几口,竟都抢食起来!”

    他越说越兴奋起来:“最难得的是,这青贮草料能省下许多精饲。

    “往年冬天,战马光吃干草,体力不济,须得多喂豆粟。

    “去冬末将试了,以青贮草混合干草喂养,马匹膘情保持得好,省下的豆料约有四成!

    “宗平东与末将今年一共贮藏了一百馀窖,供我军战马驮畜五六千头过冬之用。

    “若能全军推广,冬日牛马驴驼之畜所省草秣绝非小数!

    “可惜——现在还没有到开窖的时候,不然便能让丞相一观!”

    丞相思索数息,最后抬头直视杨素,神色郑重而言:“一马伏枥,当中家六口之食,亡丁男一人之事。

    “至于战马壮畜,一日之耗,可抵十卒之食。

    “马政乃为军国兴复之本,青贮之法省下精饲四成,便如同为国家增了粮秣四成。

    “陛下慧眼如炬,能自民间偶得之法中见其大用。

    “而公朴不避锁碎,躬行实践,终得其效,此功可绝然不小啊。”

    杨素赶忙抱拳:“末将只是依令行事,不敢居功!”

    “虽是依令行事,却有用心者,不用心者,归义侯有子如此,夫复何求?”丞相笑着,不吝夸赞,“此青贮之法,公朴可能详述成文?

    “自选址、挖窖、备料、装填、密封,乃至成败之辨、取用之法,一一写明。

    “将来可颁行于各农庄、军屯、马苑。”

    杨素用力点头:“能!末将记得清楚。那两窖失败的缘故,也一并写上,后人可引以为戒。”

    “善。”丞相真切一笑。

    “此事便托付公朴。

    “写成之后先呈我过目,我再抄送司农寺、太仆寺及各庄屯马苑,来年便可试行推广。”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你率骑北出,袭扰魏军临晋粮道,待你凯旋,再静心撰写此文不迟。”

    “唯!”杨素肃然应命。

    待杨素回席坐好,见丞相言及临晋,两旬以来对临晋之围一直提心吊胆的冯虎便问道:“丞相,临晋——郭侍中、陈侍郎他们能守住吗?”

    丞相不假思索便点头:“临晋城防新制,乃陛下同赵老将军筹划,集冯翊一郡民力物力所改建。

    “其中‘拒马墙’、‘马面’、‘瓮城’、‘暗门’诸法,皆古来未有之新制。

    “赵老将军有言,此制由关公江陵城脱胎而来,其坚比江陵城有过之而无不及,郭攸之、陈奉宗依此制筑城,虽十万兵来,亦无能为也。”

    爨习、冯虎、杨素诸将闻此俱是一惊,然而听到是天子与赵老将军所筹谋,又是赵老将军所亲评,难以置信的同时又为之一安。

    众人继续议事,至晡时,军吏奉上饭食,正用饭间,屋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报!归义侯杨条求见丞相!”

    闻得此报,杨素微微一滞,丞相则与姜维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杨条昨日统率精骑护送大军至十里亭后便又西返,回泾水落虎山防备北疆胡骑南下,何以东返来报?

    “快请。”丞相摆手。

    不片刻时间,屋门被人推开一道小缝,似是为了不使风寒入内,杨条几乎从门缝挤了进来,入屋后便迅速将门掩实。

    “末将杨条,拜见丞相!”他朝丞相抱拳行礼。

    礼罢,他又迅速向爨习、冯虎略一拱手致意,看到座中的杨素,父子二人目光一触,杨条只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旋即目光再次焦灼地锁回丞相身上。

    “归义侯何故亲至?快请坐下说话。”丞相已起身,挥手示意左右置座添炭O

    杨条却未立刻挪步,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疾声道:“丞相!

    “军情紧急,且容末将先禀!

    “泾水来报!

    “两日前,有一支汉胡组成的精锐轻骑,估摸两千人上下,不走泾水正道,竟从岐山小道翻越而来。他们拔掉了我们哨岗,直插而下,昨日已劫掠至美阳附近了!”

    “美阳?”冯虎微微一惊。

    “彼处距长安不过百馀里,骑兵急行的话,不过一日便可逼近京师西北的细柳营了!”

    屋内气氛陡然一紧。

    美阳位于渭北腹地,一旦此处被两千骑突破,不仅威胁京畿之民,更可东向威胁泾水粮道,西向截断右扶风与长安的联系,搅乱整个右扶风的军屯民屯田地。

    而丞相大军刚到潼关左近,魏军轻骑便入寇关中,逼近长安,不得不说着实迅速了。

    丞相神色未变:“归义侯莫急,细细说来。这支敌骑打何旗号?泾水口落虎山情势又如何了?”

    杨条深吸一气,语气稍缓:“回丞相,敌骑旗号杂乱,有鲜卑、乌桓狼头旄,也有曹魏并州边军认旗,混杂不堪。

    “观其行迹、马术、还有劫掠时的凶悍配合,非是寻常流寇与散骑游勇,而是久经杀场的百战老贼,多半是并州田豫、牵招麾下那些归附的鲜卑、乌桓悍骑。

    “至于泾水口。

    “我军主力在泾水正面,被曹魏纠合的鲜卑、乌桓杂胡骑万馀骑牢牢牵制住了。

    “彼辈虽不敢轻易渡河强攻,却广布游骑,日夜袭扰,末将麾下三千‘天策’精骑,被钉在泾水防线,若分兵回援美阳,恐防线有失,让彼辈主力趁虚而入,那祸患更大。

    “末将得美阳、泾水急报后,思量再三,决意亲自来见丞相!

    “丞相不必自别处往泾水调兵,我安定羌男个个能挽弓骑马,羌女健妇个个能持刀守家,三五万人,全是战士!

    “我已传令沿途羌寨,让各寨首领召集族中青壮健妇,携弓带刀,往泾水口及北面要道集结,协助大军固守关隘,保家卫土!

    “但美阳那支深入之敌,必须尽快剿灭。

    “否则任其流窜,或与泾北正面之敌呼应,渭水以北无有宁日!

    “周边百姓好不容易种下的冬小麦,若被来犯之敌捣毁破坏,来年又不知要耗多少钱粮安抚。”

    大汉关中骑军几乎全由安定羌组成,仓促起了个‘狼骑’为名,由安定精锐羌勇三千馀人编成,全是精通骑射的勇士。

    一年半来,由丞相以军法部勒,但有作奸犯科违军法者,罚之,甚至斩之。

    杨条这个安定羌王与部族耆老时时晓以大义情理,多方合力之下,终于把这几千羌骑改造成了可为大汉一用的劲旅。

    加之内迁关中的安定羌已在关中安定下来,卫国亦是保家,而他们的军功计较方式又与府兵近似,如今有很强的战斗意愿。

    今年一年,丞相往‘狼骑’里添了五百多汉军勇士进去,将来,还会有越来越多的汉军勇士编入,而原本的‘狼骑’之名,在今年六月被天子更名为‘天策’,其意上天所策,是为天子亲军。

    原来的大汉虎骑,如今也并入天策骑军当中,全部由天子直管,丞相代管。

    “丞相,末将此来,一是向丞相禀报紧急军情,二则是请命!

    “请丞相允末将亲自率领一支天策精锐疾驰美阳,务必将那支不知死活的杂胡骑尽数歼灭在渭北!让彼辈有来无回!也让北面诸胡看看,犯我大汉疆土、害我大汉百姓者,究竟是何等下场!”

    言罢,他竟单膝跪地而请。

    屋内一时静下,冯虎虎目大张,显然极为赞同此议,而其馀诸将多有沉吟思索者,尽在权衡利弊,丞相上前伸手扶起杨条:“归义侯,且起来说话。”

    待杨条起身,丞相又道:“归义侯公忠体国,临机决断,召羌民协防,此策甚善,此情甚笃,至于美阳之敌,确如芒刺在背,须得速速除之。”

    他说着转向姜维:“伯约,取美阳左近详图来。”

    又对杨条道:“归义侯既决心亲往,便需谋定而后动。

    “那支敌骑虽只两千人,可既孤军深入,必是轻捷善走、狡猾凶残之辈。

    “归义侯选多少骑?如何行军?如何索敌?接战之后是力求全歼,还是击溃驱离?美阳百姓可曾疏散?有无本地向导熟知岐山小道,防其败逃流窜?”

    丞相一连串问题冷静而周密,迅速将一场看似热血冲杀的复仇战,拉回到了具体的战术层面。

    杨条精神一振,显然丞相并非简单同意,而是要与他一同筹划,确保击之必胜。

    “丞相所虑极是!

    “末将打算亲率一千二百骑,皆天策军中骑射最精、耐苦寒、熟知北地形势的羌汉勇士。

    “沿途不经城池,直插美阳以北岐山!”

    言及此处,他凑到姜维正在铺开的美阳详图前,看了片刻后重重点在几个位置:“据报,敌骑最后出现在这一带山谷————”

    他徐徐道来,条陈清淅,何处可能有敌哨,何处利于设伏,何处可截断归路,甚至考虑到剿敌后如何震慑北面之敌,如何协同地方官吏安定百姓,显然来时已反复思量。

    丞相则静静听着,偶尔插言询问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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