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林里,比外面更黑。
宽大的芭蕉叶子,层层叠叠地,遮住本就微弱的月光,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秋生从怀里摸出一盏小灯笼。
这是何仙姑特意准备的,灯笼罩子上画着引妖符,灯光能吸引芭蕉精的注意。
他将灯笼挂在身旁的芭蕉树上,然后找块相对平坦的草地,一屁股坐下去。
按照何仙姑的交代,他应该躺下来装睡。
但秋生心里实在发毛,坐了好一会儿才咬咬牙,把心一横,仰面朝天躺下去。
草地湿漉漉的,露水浸透他的后背,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灯笼里的烛火摇曳,桔黄色的灯光透过灯笼罩子上的引妖符,在林间投下一片诡异的影子。
秋生躺下过去一炷香的工夫,周围还一直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心想这芭蕉精该不会今晚不出来了?
正当他准备翻个身,换个舒服点的姿势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媚笑。
笑声像是风吹过花瓣,柔媚慵懒,钻进耳朵里,像是在他的心尖上轻轻挠一下。
秋生的身体,瞬间僵直。
他记得何仙姑的叮嘱,闭上眼睛装睡,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睁眼。
他把眼皮闭得紧紧的,牙齿咬住下唇,拼命让自己一动不动。
笑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几乎就贴着他的耳廓吹气。
“这位相公,怎么一个人睡在这荒郊野地里?这么结实的肌肉,可别冻着了。”
声音柔媚入骨,秋生感到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垂上。
浓郁的花香味,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的脑子发晕。
他不敢睁开眼,咬紧牙关,继续装睡。
“相公?”那声音又唤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
“人家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人家?”
紧接着,一只柔软的手,就抚上他的脸颊。
这手的温度冰凉,触感滑腻,像是用玉石雕成。
手指从他的额头缓缓滑过,沿着眉骨,鼻梁和嘴唇,一路向下。
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托起他的脸。
这女人吃吃地笑着:“好俊的相公,这么俊的人儿,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如跟奴家回家去,奴家给你做几道小菜,温一壶酒,咱们好好说说话。”
秋生的眼皮剧烈地跳动着,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正沿着他的脖子往下滑。
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勾住他衣领的边缘,简直是耍流氓。
“嘶啦!”
红袍的领口被扯开,秋生再也忍不住,赶紧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竟是张极其美艳的脸。
这脸近在咫尺,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女子的五官精致。
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直,嘴唇殷红如血。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莹光,像是用玉石精心雕琢出来的。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和她身上的红袍,倒像是天生一对。
头发乌黑如瀑,松松地挽在脑后。
只用一根碧玉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女子看到秋生睁开眼睛,不但没有惊讶,反而笑得更加妩媚了。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舔自己的嘴唇,眼神迷离地看着秋生。
“相公,你可算肯睁眼看奴家。”
秋生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灌壶烈酒,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被抽去所有力气,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女子俯下身,脸凑得更近。
她的嘴唇几乎贴上秋生的耳廓,吐气如兰:“相公,你生得真好看,奴家在这林子里住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俊的人儿。”
“你留下来陪奴家好不好?奴家给你做娘子,给你生娃娃,一辈子伺候你。”
她的手又不老实,指尖从秋生的胸口缓缓划过。
手指都像是具有魔力,触到皮肤就一阵酥麻。
秋生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女子越来越美,美得让他忘记自己是谁。
这是在什么地方都不记得,甚至忘记他来这里的目的。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女子真好,他想跟她走。
就在这时,一道幽绿色的火光,突然从芭蕉林深处冲天而起。
火光出现瞬间,趴在秋生身上的女子,立刻凄厉的尖叫起来。
“啊!!!”
尖叫声非常刺耳,像是千百只鸟,同时被掐住脖子,震得秋生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女子的脸,正在扭曲变形。
原本美艳的五官,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
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根须,和暗红色的木质纹理。
她的双手变成两束芭蕉叶,原本白皙的手指,化作枯黄的叶脉。
叶脉上还挂着一缕缕暗红色的汁液,像是鲜血。
“不!!!”
女子发出不甘的嘶吼声,“砰”的化作一团红色的烟雾,消散在夜风中。
秋生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大红袍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
胸口的扣子全部被解开,露出里面贴身的金缕甲。
要不是这件金缕甲,还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刚才芭蕉精的手指,恐怕已经戳进他的肉里了。
“师弟!”
秋生惊魂未定地朝火光的方向喊道:“你那边搞定了没有?我有点死了啊!!!”
回答他的,是一道更加猛烈的火焰。
幽绿色的幽冥鬼火,从芭蕉林中喷涌而出。
火焰足有三丈多高,将整片芭蕉林照得犹如白昼。
火焰中隐约能看到一株巨大的芭蕉树,在疯狂地扭动着,树干上的红色纹路。
在火焰中亮得刺眼,像是烧红的烙铁。
芭蕉树的根系从地下翻出来,粗如手臂的主根,在地面上翻滚抽搐。
每翻一下,就有无数细小的根须被火焰烧成灰烬。
主根上缠绕着七枚银铃,银铃正在剧烈地颤动着,发出急促的叮当声。
那是何仙姑的锁妖绳,正在拼命压制芭蕉精最后的挣扎。
李锋的身影,出现在火海边缘,右手掌心悬浮着一朵幽绿色的莲花状火焰,左手托着照妖镜。
照妖镜的光芒,锁在芭蕉精的主根上,将它的本体照得无所遁形。
“幽冥鬼火,焚!”
李锋一声低喝,右手的莲花火焰瞬间炸开。
化作一道火柱直冲而下,砸在芭蕉精的主根上。
“轰!”
整株老芭蕉树从内向外炸裂开来,树干、枝叶、根系。
所有的一切,都在幽冥鬼火的灼烧下化为飞灰。
火焰吞没一切,连带着周围的十几株芭蕉树,也被波及。
绿色的叶片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芭蕉精的惨叫声,在火海中回荡最后几息,然后彻底消失在夜风中。
李锋收起照妖镜,撤去幽冥鬼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面前的地面上,留下直径丈余的焦黑大坑。
坑里的泥土,被烧得坚硬如铁,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琉璃状物质。
这是泥土在幽冥鬼火的高温下,熔化之后重新凝结形成的。
老芭蕉树已经彻底消失,连一片叶子,一根根须都没有留下。
锁妖绳安然无恙地躺在焦坑边缘,七枚银铃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件法器,没有幽冥鬼火的余威波及,但材质特殊,并没有受损。
李锋弯腰捡起锁妖绳,拍拍上面的灰土,转身朝林外走去。
秋生已经踉踉跄跄地从林子里跑出来,他身上的大红袍破破烂烂,头发上沾满枯叶和泥土。
脸上还有几道被芭蕉叶子划出的红痕。
他跑到李锋面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师弟,刚才那个芭蕉精,它、它变成的女的,长得是真好看呢!!”
秋生喘着气说道:“比僵尸王的女僵尸还好看!它要是再坚持一会儿,我差点就把持不住了!”
李锋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师兄,你每次都说差点把持不住,上次在腾腾镇被女僵尸追,你也说差点把持不住,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持住?”
秋生老脸一红,讪讪地转移话题:“那个,芭蕉精的本体烧干净没有?不会再活过来吧?”
“烧成灰了,连渣都不剩。”李锋将锁妖绳收进袖子里。
“不过这片芭蕉林不能留,芭蕉精在这片林子里盘踞了几十年,土壤里全是它残留的妖气和根须,不把林子彻底烧掉,再过几年又会有新的芭蕉成精。”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三张烈火符,注入灵力,朝芭蕉林深处甩去。
烈火符在空中,燃烧成三团磨盘大的火球,砸进芭蕉林最密集的地方。
普通的烈火符火焰,不如幽冥鬼火霸道,但对付没有妖力庇护的普通芭蕉树绰绰有余。
火球落地之后,迅速蔓延开来,将整片芭蕉林变成一片火海。
火光照亮半边天空,山坳里的温度骤然升高,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芭蕉树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宽大的叶片被烧得卷曲焦黑,在夜风中成为灰烬飘散。
李锋和秋生站在山坡上,看着芭蕉林在烈火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秋生拢拢破烂的大红袍,忽然感慨道:“师弟,这芭蕉精也挺可怜的,在这林子里孤零零地修炼几十年,好不容易成人形,最后却被咱们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李锋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家伙又色迷心窍,淡淡道:“它要是不害人,咱们也不会来烧它,那些昏迷的村民,被它吸走的精气,少说也要调养大半年才能恢复,若是咱们再晚来几天,说不定就有人被它活活吸干了。”
秋生一阵愕然,叹口气:“说得也是,妖物终究是妖物,害人的妖物,就该除掉。”
两人等到大火烧尽,确认芭蕉林里没有任何妖气残留之后,才转身朝何家村走去。
回到村里时已经是深夜,但祠堂里的灯还亮着。
何仙姑正和何大善坐在院子里说话,看到两人回来,何大善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两位道长回来了!怎么样,那芭蕉精除掉了没有?”
李锋点点头:“已经除掉了,本体和整片芭蕉林都烧干净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被害了。”
何大善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连拱手道谢:“多谢两位道长!多谢两位道长!两位道长可是咱们何家村的大恩人啊!”
何仙姑走过来,打量了李锋和秋生一眼,目光在秋生破烂的大红袍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翘:“看来芭蕉精挺喜欢你的嘛,差点就把你给办了。”
秋生的脸腾地红了,嘟囔着转身就往厢房里跑,边跑边喊着要找秋兰拿回自己的道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