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郡城墙上,阿苏那已经亲自爬上了城头。
他的刀在滴血,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的战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守城的士兵,又一刀劈开了城门的门闩。
“开门!”他吼道。
城门被缓缓推开。阿苏那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阿苏那跳下城墙,骑上一匹马,带着最精锐的两百亲兵朝洛桑的府邸冲去。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要洛桑死。在他死之前,他一定要看到洛桑死。
巷战在每一条街道上展开。洛桑的守军虽然被打散了,可他们没有溃逃。
他们退到巷子里,爬上屋顶,从窗户里射箭,从门后捅刀。
阿苏那的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濒死的惨叫。
阿苏那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他一刀砍翻了一个从巷口冲出来的守军,又一刀捅穿了另一个人的肚子。
血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来不及擦,只能眯着眼继续砍。他的胸口在滴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气泡声,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洛桑,杀洛桑,杀洛桑。
府邸门口,洛桑的亲兵们排成最后一道人墙。
他们都是跟着洛桑从孔雀城一路逃出来的老人,是洛桑最信任的人。他们知道,二王子在里面,二王子不能死。
阿苏那提着滴血的刀,站在人墙前。他的胸口在滴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气泡声,脸色白得像死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让开。”
没有人让开。他们举着刀,红着眼,像一群护崽的狼。
阿苏那没有再说话,冲了上去。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亲兵,又一刀捅穿了另一个人的肚子。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可后面的人立刻涌上来,死死地堵住门口。
阿苏那的亲兵也死伤惨重,这条巷子几乎被尸体铺满。可阿苏那不在乎,他只知道,洛桑就在里面,他一定要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洛桑最后一个亲兵倒下了。阿苏那一脚踹开府邸的大门,踉踉跄跄地穿过前厅,穿过回廊。
他的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的血印,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可他咬着牙,撑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终于,他来到了洛桑的卧房门前。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洛桑正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像一具尸体。
亲兵首领阿古达站在床前,手里攥着刀,挡在洛桑前面。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可他一步都没有退。
“让开。”阿苏那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
阿古达咬着牙,举起了刀。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他知道,今天就是他的死期,可他不怕。他只怕自己守不住二王子。
阿苏那冲上去,一刀砍向阿古达的头。
阿古达举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阿古达的刀被震飞了,虎口被震裂,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阿苏那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阿古达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他的腿断了,再也爬不动了。他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阿苏那拖着刀,一步一步走向洛桑。
阿苏那走到床前,刀尖抵在洛桑的咽喉上。
洛桑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阿苏那扭曲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阿苏那的手在发抖。刀尖刺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他只要轻轻一推,洛桑就死了。可他忽然停了下来。
“是,我来了,来取你的命了。”阿苏那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现在是不是非常后悔,当初在那个山洞里就该亲手杀了我,而不是假借一群废物的手?”
“是啊,不过都无所谓了,现在我要死了,你……也要死了。”洛桑强撑着自己的身子说道,“到最后,赢得只会是我的姐姐。”
“放屁,死的只会是你,等我休整过后,区区一个阿洛谣,对于我来说不过说一只可以随意踩死的蚂蚁。”阿苏那将刀尖又刺进去几分,有些疯癫的说道,“等我将你们姐弟俩全杀了,再回去好好享用你们的……母妃,你不是说我是一个没娘养的畜生吗,那我就让你们在天上好好看着我是怎么将你们的母妃一点一点折磨致死的。”
“你敢……”听到阿苏那亵渎自己的母妃,洛桑怒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阿洛谣带着人冲了进来,刚一进来老李带着数百人将阿苏那的人尽数杀光,然后占领院子里的每个角落。
阿洛谣带着老李来到洛桑的房间,当她看见阿苏那的刀抵在洛桑的喉咙上脸色瞬间白了。
“阿苏那!”她的声音在发抖,“放下刀!”
“阿姐。”
“桑儿别怕,姐姐来了。”
“阿苏那,你把桑儿放了,我放你一条生路。”
阿苏那没有回头。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比哭还难看。
“生路?阿洛谣,你觉得我在乎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随后他的手猛地用力,刀锋划过洛桑的咽喉。
血喷涌而出,溅在阿苏那的脸上、手上、衣襟上。
洛桑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那抹笑容还挂在脸上。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他的头歪了过去,眼睛慢慢闭上了。
“不——!”阿洛谣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她冲进去,一刀砍向阿苏那。
阿苏那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阿洛谣的刀砍进自己的胸口。刀尖刺穿了心脏,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阿洛谣的手。他没有叫出声,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笑了。
“阿洛谣,你赢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他松开手,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直地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笑,可他已经死了。
阿洛谣没有看他。她跪在洛桑床前,把洛桑抱在怀里,他的血还在流,温热的,染红了她的衣裙。她把脸贴在洛桑的脸上,他的脸还有温度,可她知道,他走了。
“洛桑……洛桑……”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出来,落在洛桑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没有回应。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得像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嗓子都哑了。她的世界在这一刻碎裂了,碎片扎进心里,疼得她恨不得也死了。
老李站在门口,红着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挥了挥手,让他们退出去。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阿洛谣和洛桑,还有阿苏那冰冷的尸体。
阿洛谣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的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可她还是抱着洛桑,不肯松手。她把脸埋在洛桑的胸口,听着那片死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剜着。
“洛桑,姐姐来了……姐姐来接你了……你怎么不等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母妃走了……现在,你也要离开我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就这样抱着洛桑,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亮的时候,老李轻轻推开门,看见阿洛谣还抱着洛桑。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她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帮我把他抬到车上。我要带他回家。”
老李点了点头,走上前,轻轻地把洛桑从阿洛谣怀里接过来。洛桑的身体已经凉了,轻得像一片枯叶。老李把他放在一块门板上,用白布盖好。阿洛谣站起身来,腿已经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柱,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阿苏那的尸体还躺在血泊中,眼睛半睁着,死不瞑目。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老李说:“把他拖出去,扔到乱葬岗。他不配进王陵。”
老李点了点头,带着人把阿苏那的尸体拖了出去。
阿洛谣和几个亲兵一起把洛桑抬上了马车。她坐在洛桑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言不发。马车慢慢朝着孔雀城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她一路上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洛桑的脸,眼泪无声地流着。
两天之后,孔雀城。
桑吉站在城门口,远远地看见马车回来,心里咯噔一下。她跑过去,看见阿洛谣抱着洛桑,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公主……”桑吉的声音在发抖。
阿洛谣没有看她,只是抱着洛桑,一步一步走进天居。她把洛桑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桑吉,去打盆水来,我要给洛桑擦脸。”
桑吉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她没有说什么,转身去打水。阿洛谣接过布巾,浸湿,拧干,轻轻地擦拭洛桑的脸。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她从额头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下巴,又从下巴擦到脖颈。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擦完之后,她又给他理了理头发,把被子掖好。然后她坐在床边,握着洛桑的手,把脸贴在掌心里。
“洛桑,你睡吧。姐姐守着你。等你醒了,我们就回家。”
窗外,月亮很亮。她就这样坐着,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朵小小的花苞。她盯着那朵花苞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洛桑,你看,春天要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可她觉得,洛桑听见了。
第二天,孔雀城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色之中。
从王宫到街巷,从象塔到雀翎天居,到处都挂满了白幡。百姓们勒令穿上素衣,在门口焚香烧纸,满城缟素。
灵堂设在象塔之下的大殿里。
两具棺木并排而放,一具是赫莲曦的,黑漆漆的,泛着暗沉的光;一具是洛桑的,略小一些,棺木上刻着象郡的城徽——那是洛桑生前自己设计的,他说等象郡安定了,要把城徽刻在城墙上。
他没等到那天,可阿洛谣让人把城徽刻在了他的棺木上。
阿洛谣跪在灵堂前,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头发散开,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她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从把洛桑带回来的那天晚上起,她就跪在这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跪着。
大臣们跪在灵堂两侧,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大祭司主持了祭奠仪式,焚香、敬酒、诵读祭文。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像一首悲凉的挽歌。
“王妃赫莲曦,温婉贤淑,母仪南蛮。二王子洛桑,英勇果敢,为国捐躯。南蛮失其母,失其子,举国同悲……”
阿洛谣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可她还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仪式持续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黄昏,南蛮各部族的族长、孔雀城的大小官员、象郡的将领们,一批一批地前来吊唁。他们在灵前磕头、上香、哭拜。有人是真的悲伤,有人是装出来的悲伤,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哭得撕心裂肺。阿洛谣没有看他们,她只是跪着,看着母妃和洛桑的棺木。
天黑的时候,仪式结束了。大臣们陆续散去,大殿里只剩下阿洛谣和几个亲兵。老李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公主,您该歇息了。”
阿洛谣摇了摇头。“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叹了口气,带着人退了出去。
阿洛谣一个人跪在灵堂里,看着两具棺木,看了很久。她慢慢站起身来,腿已经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棺木,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两棺之间,把手放在棺盖上。
“母妃,洛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们怎么就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冰冷的棺盖上,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木头上。
从那天起,阿洛谣把自己关进了雀翎天居。
她不再见任何人,不再处理任何事务,甚至连饭都吃得很少。她每天就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不说话,不笑,也不哭。只是坐着。
这和两年前她被关在这里时一模一样——一样的房间,一样的窗户,一样的梅树。
可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她是被锁着,现在她是主动把自己锁起来。那时候她还有希望,还有母妃,还有洛桑。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