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接下来去哪儿?”木槿跟在身后。
南宫星銮没有回答,大步朝谷口的马车走去,“上车。”
木槿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跟上去,跳上车辕,一扬鞭子。
马车辘辘地驶出山谷,拐上一条更窄的山路,向西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路越来越难走,两旁的灌木几乎要刮到车身,木槿勒着马,小心翼翼地在乱石和坑洼间穿行。
拐过一道山梁,前面又是一处山谷,入口比刚才那个还要隐蔽,夹在两块巨大的山石之间,只留一条窄窄的通道,若不是事先知道,根本不会想到这里能进人。
谷口站着两个身着轻甲的哨兵,腰间挎着刀,目光警惕。看见马车,两人同时握住了刀柄。
“来者何人?”
木槿跳下车辕,亮了亮腰间的令牌,“逍遥王府。”
两个哨兵连忙单膝跪下,“见过殿下。”
南宫星銮掀开车帘,下了车,朝谷内走去。
山谷比刚才那个宽阔许多,地势也平坦,四周的山坡上搭建着一排排木屋和帐篷。
谷底是一片巨大的训练场,黄土夯筑的地面上画着各种阵图,远处立着稻草扎成的靶标和木人桩。
数百名士兵正在训练,有的在列阵,有的在格斗,有的在射箭。
号令声、呐喊声、刀枪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在山壁间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看见南宫星銮走进来,靠近谷口的几个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跑向谷内深处,脚步飞快。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道身影从谷内大步流星地走出来。邹书珩穿着一身黑色的软甲,腰间挎着长刀,面色黝黑,眉目英武,与之前在东境时相比,他更壮实了,也更沉稳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殿下!”他走到南宫星銮面前,单膝跪下,声音洪亮,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您来了!”
南宫星銮伸手扶他起来,笑道:“起来说话,龙骧军扩得怎么样了?”
邹书珩站起身来,眼睛亮晶晶的,一路引着南宫星銮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殿下,龙骧军如今已经有五千多人了,新加入的兄弟里面,有一百多个是江湖上的侠客,身手都不错,就是规矩差点,不过属下已经让人专门盯着他们训练,磨了这几个月,已经像模像样了。”
南宫星銮点了点头,没有插话,一边走一边看着两侧训练的士兵,目光从他们黝黑的面庞上扫过,从他们握着刀枪的粗糙手指上扫过。
邹书珩继续说:“还有一千多是从附近州县招募的农户,身体素质都不错,老实本分,听话,肯吃苦,属下让人教他们使刀、射箭、结阵,虽然底子薄,但进步很快;还有一部分是从晏天那边过来的工匠,有些好苗子,手脚灵活,脑子也好使,属下也收进来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殿下放心,这些人,不管是哪来的,属下都派人查过底细,也悄悄观察过心性,能留下的都是靠得住的。”
南宫星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邹书珩。“你做事,我放心。”他的声音不大,可邹书珩听见了,心里一热。
南宫星銮走到训练场边,站定,看着远处那排正在练射箭的士兵,弓弦响处,箭矢齐发,嗖嗖地飞向靶标,十支里有七八支中了靶心。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邹书珩。”
“属下在。”
“龙骧军,接下来的日子随时准备着。”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平静底下,有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邹书珩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像点了火,“殿下,是要……”他没有说完,可他的眼神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南宫星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邹书珩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单膝跪下,抱拳道:“属下明白!龙骧军,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南宫星銮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谷口走去,邹书珩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马车旁,站着不走,像一只守门的石狮子。
南宫星銮上了车,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回去吧。”
“是。”邹书珩抱拳行礼,退后两步。
木槿一扬鞭子,马车辘辘地驶出山谷,邹书珩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远处的山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大步走回训练场。
“都看什么看?继续练!”他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那些士兵连忙收回目光,继续训练,号令声、呐喊声、刀枪碰撞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响了。
马车进了城,南宫星銮没有回府,而是直接进了宫,他让木槿把车停在御膳房门口,自己跳下车,大步走了进去。
御膳房里正忙着准备午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见南宫星銮进来,众人连忙行礼,御膳房总管德顺公公一路小跑着迎上来,南宫星銮摆了摆手,要了一处灶台,净了手,挽起袖子,做了鸡丝粥和鸡蛋羹,又配了几样清爽的小菜,装进食盒,提着往凤清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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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清宫里,顾清沅正靠在软榻上。她手里虽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小腹已经隆得很高了,圆滚滚的,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南宫星銮提着食盒走进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銮儿来了?”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笑意。
南宫星銮把食盒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笑着说:“嗯,皇嫂,听皇兄说,皇嫂想吃鸡丝粥了?銮儿做了一些,皇嫂尝尝合不合胃口。”他把鸡丝粥、鸡蛋羹和小菜一样样摆出来,粥还冒着热气,鸡蛋羹光滑如镜,淋了香油和酱油,颤颤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好。”顾清沅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到桌子旁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化在汤里,鸡丝的鲜味和米的清香混在一起,暖洋洋地滑进喉咙。她点了点头:“嗯,好吃。”
南宫星銮坐在对面的绣墩上,双手搭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嘴角带着笑容。
“銮儿,想什么呢?”顾清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南宫星銮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皇嫂多吃点,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呢。”
顾清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目光柔和下来,又舀了一勺粥,她吃了大半碗,又吃了半碗鸡蛋羹,这才放下勺子,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嘴。南宫星銮连忙起身,将碗碟收进食盒里,却没有急着走,又重新坐了下来。
“皇嫂,这几日身子可还好?”他问。
“还好,就是夜里有些睡不踏实。”顾清沅把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抚了抚,“小家伙不老实,总在里头翻来翻去的。”
南宫星銮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皇嫂,这肚子……是不是又大了一些?”
顾清沅低头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一天一个样,昨儿太医还说,再过几个月就该生了,到时候这肚子怕是要撑得走不动路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即将为人母的温柔。
“你要不要再摸摸?”顾清沅看出了他的目光,笑着说。
南宫星銮愣了一下,抬眼看她,顾清沅则是直接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隔着柔软的衣料,南宫星銮感觉到了一团温热,还有微微的、像是心跳一样的搏动。
“他在动。”
“嗯。”顾清沅笑了笑,“他好像知道你来了,踢了一下。”
南宫星銮把手放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可那小家伙再也没有动,他慢慢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顾清沅的肚子,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好了,你也该回去了。”顾清沅把衣裳理了理,靠在软枕上,“出来大半日了,府里怕是有事等着。”
南宫星銮站起身来,把绣墩推回原位,又看了她一眼:“好,那皇嫂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看您。”
“路上小心。”顾清沅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
南宫星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大步走了出去。
南宫星銮出了宫,上了马车,木槿一扬鞭子,马车辘辘地朝王府驶去,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没有回寝殿,而是来到书房之中。
南宫星銮摁下机关,随后西侧的书架向一侧划开,南宫星銮迅速走了进去,暗室的墙角有一只小小的铜铃,系着红绳,悬挂在一个木架上。
南宫星銮走到铜铃前,伸手轻轻摇了三下。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响声散去,密室恢复了安静,南宫星銮没有坐下,只是靠在桌边,双手抱臂,等着。
过了没多久,密室的一侧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暗门。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暗门里闪了进来,无声无息,像一只夜行的猫,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面容清秀,神情冷峻。
柳娘走到南宫星銮面前,单膝跪下,低着头,声音沉稳,“属下柳娘,见过王爷。”
南宫星銮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柳娘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南宫星銮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南边那片广袤的山川河流上,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云梦泽”的地方,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蛛网在岭南的部署,尤其是云梦泽那边,你清楚吗?”
柳娘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声音清脆,不疾不徐,“清楚,属下回京之后,便一直在蛛巢里学习蛛网在南蛮和岭南的部署,云梦泽那边的情况也已熟记在心。”她顿了顿,把云梦泽周边的暗桩分布、联络方式、兵力部署一一道来,条理清晰,没有一丝遗漏。
南宫星銮听着,不时点点头,等柳娘说完,他才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好,那本王给你一个任务。”
柳娘抱拳,低着头,“属下听命。”
“今晚,你和燕七一起启程,去云梦泽的蛛网分部,到了那里,盯紧世家的人,他们在那边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哪怕只是吃了一顿饭,本王也要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力量,“另外,将这封信带给苏篾将军。”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口用蜡仔细封好,递给柳娘。
柳娘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属下明白。”
南宫星銮点了点头,“去吧。”
柳娘行了个礼,转身退入暗门,墙壁无声地合拢,密室里又只剩下南宫星銮一个人,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张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的巨幅地图,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从京城出发,一路向南,划过江南,划过岭南,划过云梦泽,最后落在了南蛮那片他从未去过、却已经布满了蛛网痕迹的土地上。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出了密室,书架无声地合拢,挡住了身后的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