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退出了识海。
地宫里的金属敲击声跟雷鸣似的,咣当咣当往耳朵里钻。
空气中飘着股刺鼻的电焊硝烟味。
还混著一帮糙汉子干活闷出来的热汗馊味,直冲脑门。
他坐在那口黑漆漆的鸿蒙葬天棺沿上。
紫金靴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著石板,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脑子里,盘古那破锣嗓子还在嗡嗡回荡,“给我狠狠地打!”
苏尘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泪水。
视线往下扫。
底下这群祖巫干活干得热火朝天。
一个个光着大膀子,泥水混著汗水在肌肉缝隙里流成小河。
被他刚才那股冷意一吓,这帮人连个屁都不敢放,撅著腚死命刨土。
苏尘单手支著下巴。
心里正盘算著,这洪荒地脉管网算是铺开了,下一步该怎么去天上薅妖族的羊毛。
突然。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住了。
眉毛微微往上一挑。
千万里外的不周山半空,有一丝不属于土腥味的气流在打转。
带点难闻的鸟骚味。
空间波动藏得挺深,像水面下吐泡泡的鱼,换了准圣来都未必能察觉。
视线穿透罡风层,直达云端虚空。
隐匿阵法里。
黑翎抖了抖背上的黑毛,阵法边缘蹭著罡风,摩擦出一股子焦糊味。
“老大,你看底下。”
旁边的小妖揉着酸疼的眼角,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发干。
“这帮没元神的蛮子,犯什么神经了?”
黑翎顺着小妖的手指往下看。
夸父那座肉山正扛着根粗黑的铁管子,哼哧哼哧往泥坑里丢。
泥点子溅起老高。
“呸。”
黑翎往虚空里吐了口带血丝的浓痰。
“鬼车大人让咱们来盯梢,我还当他们要结啥上古凶阵去砸南天门呢。
他拿爪子挠了挠脖颈子上的鸟皮疙瘩,指甲刮得刺啦响。
“合著是在这刨坑玩泥巴?”
小妖捂著嘴偷乐,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是真饿傻了,想在地底下刨点烂树根子填肚子。”
盘古殿里。
苏尘冷哼了一声,手指头在膝盖上扣了两下。
几只闲得长毛的探子,也配让他亲自出手?
嫌脏。
他视线往下一扫。
十丈远的泥坑里,刑天正撅著个大腚。
手里那把洪荒闻名的干戚神斧,被他当成大号锄头,吭哧吭哧刨著青铜碎石。
斧刃砍在硬石头上,崩起一串刺眼的火星子。
火星子溅在刑天光着的肩膀上,烫得他直咧嘴,倒吸凉气。
苏尘从棺材上跳下来。
踩着一地碎渣子,几步晃悠到坑边。
抬脚。
紫金靴尖稳稳当当踹在刑天那沾满黄泥的屁股蛋子上。
“哎哟卧槽!”
刑天往前一个趔趄,脑门险些磕在铁管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刚想开口骂娘。
看清是苏尘,火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差点把自己给呛著。
“咳、咳咳!大、大伯?”
刑天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斧头杵在泥地里撑著身子。
他胡乱拿沾满泥的手背抹了一把脸。
直接把黄泥糊了满脸,看着像个大花猫。
“您、您踹我干啥啊?”
他心虚地指了指身后那条歪七扭八的泥沟。
“我这沟挖得挺直溜的啊,没敢偷懒停下来过。”
苏尘嫌弃地别过头,拿袖子扇了扇他身上那股冲鼻的汗馊味。
“直溜个屁,你那沟拐得能把共工的水流闪了腰。”
苏尘下巴微抬,朝着天上那片灰蒙蒙的云层点了点。
“别撅著了。”
“上头有几只没长眼的鸟,在看咱们巫族的笑话呢。”
刑天一听,愣住了。
顺着苏尘的视线往上看,天蓝的,云白的,啥也没有。
没元神就这点不好,感知不到虚空里的阵法波动。
“鸟?哪呢?”
刑天挠著光溜溜的后脑勺,指甲刮在头皮上刺啦作响。
“大伯,我这眼瞎,啥也没瞅著啊。”
“蠢。”
苏尘屈起食指,在刑天脑门上崩了个响亮的脑瓜崩。
“东南方向,千万里外,那片看着像羊拉屎一样的黑云彩后面。”
苏尘拍了拍紫金袖口沾的土沫子。
“老祖我嫌那几只鸟太吵,影响我补觉。”
刑天这回听明白了。
他那张花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跟老树根似的鼓了起来。
这可是大伯第一次单独给他派活!
露脸的机会来了!
“干他娘的!”
刑天一把拔出泥里的干戚神斧。
带起的泥水甩在旁边的强良脸上,惹来一句字正腔圆的叫骂。
刑天根本不管。
他死死盯着苏尘指的那个方向,双脚微分,扎了个结实的马步。
双手攥紧斧柄,指关节捏得发白,骨头缝里咯吧咯吧直响。
他没用什么复杂的招式。
也不懂什么道法自然、天人合一。
就是纯粹的、蛮横的肉身爆发力,把刚刻印在肌肉里的破坏法则全灌进了斧子里。
“给老子下来!”
刑天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
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瞬间崩紧到极限,青砖地面被他踩出两道放射状的裂纹。
碎石子到处乱崩。
腰部猛地发力。
抡圆了粗壮的胳膊,手里的干戚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接撕裂了空气。
一道月牙形的狂暴气浪,裹挟著纯粹的物理破坏法则,轰然飙向半空。
这劲气不带半点花里胡哨的光影。
就是硬碰硬的暴力。
千万里的距离。
在这股暴力面前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撑住。
虚空里的黑翎正咧著鸟嘴笑得开心。
突然。
他感觉后脖颈子冒起一股拔凉拔凉的寒气,鸟皮疙瘩全炸开了。
隐匿阵法的符箓在他怀里发出凄厉的尖啸,直接烧成了一撮黑灰。
“不对劲!快撤”
他那声惨叫才喊出半截,卡在了嗓子眼里。
“咔嚓!”
一声比砸碎几万面镜子还要扎心的巨响在云层里炸开。
空间壁垒就像一张脆皮纸,被那道月牙劲气硬生生撕出一条漆黑的豁口。
狂暴的空间乱流瞬间倒灌进去。
“啊——”
隐匿阵法当场爆碎。
七八个妖族探子像下饺子一样,惨叫着从裂缝里跌了出来。
人在半空。
就被干戚带起的余波绞成了漫天细碎的血雾。
连根全乎的羽毛都没留下,血点子洋洋洒洒往下飘。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罡风刮散开来。
黑翎修为高点,勉强掏出一件后天灵宝龟壳挡在身前。
但那龟壳连半秒钟都没撑住,碎成了一堆粉末。
他下半截身子直接被削没了。
拖着半截淌血的肠子,在半空中疯狂翻滚,疼得五官扭曲挤在一起。
“这这帮蛮子不是在玩泥巴”
黑翎满嘴都是往外冒的血沫子,眼珠子因为恐惧凸出眼眶。
他哆嗦著沾满血的爪子,从胸口的储物袋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传讯玉简。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指尖死命往下一抠,猛地捏碎。
“报、报告陛下巫族在不周山底在造诡异的铁柱子!”
一道白光从他掌心蹿出。
嗖的一声钻进虚空缝隙,直奔妖族天庭的方向逃去。
白光刚走。
黑翎剩下的半截身子就被倒卷的空间乱流扯了进去,磨成了肉渣。
盘古殿底下的黄土坑里。
刑天还保持着挥斧子望天的姿势,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汗水顺着脑门流进眼睛里,杀得他直挤眼。
他看着天上那条慢慢合拢的漆黑裂缝,傻呵呵地咧开嘴。
“嘿嘿,大伯,我这准头还不赖吧?”
刑天拿沾满泥的斧背蹭了蹭下巴。
“就是最后漏了一条白不拉叽的光,飞天上去了。”
他急得一跺脚,泥水溅了自己一裤腿。
“哎呀!那肯定是传信求救的玩意儿!大伯您等会,我这就去把它劈下来!”
说著,刑天重新抡起斧头就要再来一家伙。
“行了,收起你那破烂玩意儿。”
苏尘伸手,紫金袖袍随风轻拂。
一股柔和的力道扫过去,直接把刑天刚聚起来的肌肉力量给卸了个干净。
刑天脚下一个踉跄,斧头杵在地上才没摔倒。
他不解地转过头,满脸横肉挤成一团。
“大、大伯,咋不让劈啊?”
他指著天上,“那消息要是漏到帝俊那只杂毛鸟耳朵里,咱这管子不就全暴露了吗?”
苏尘双手抱胸。
抬头看着那道早没影了的白光,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带着算计的冷意。
嘴角慢慢挑了起来,笑得人心里发毛。
“怕什么暴露。”
苏尘踢了一脚脚边的青铜碎石,石头咕噜噜滚进水沟里。
“老祖我就是故意漏那只鸟回去报信的。”
他转头看向刑天,语气里透著股阴损的味儿。
“天庭那帮家伙天天在天上闲得蛋疼。”
“不给他们看点新鲜玩意儿,他们哪来的动力下来给咱们当免费的沙袋?”
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