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封府这个年尚算安稳,李茁养了这么多天,身体恢复的不错,李衍偶尔睁只眼闭只眼放他儿子出去放风,跟萧阳他们玩闹。
至正月初十,京都的氛围忽然变了。
那一日傍晚,李茁才刚刚午睡起来,忽然听到有些嘈杂声,偶尔还有惊慌失措的哭声。
王府内一贯规矩森严,连下人挨打都堵著嘴打,怎么会允许人喧哗,李茁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沈侍卫,到底怎么了”李茁知道他是暗卫,一定清楚。
沈明犹豫了一会,凑到他的身边,抱住他,一字一句道:“来了很多禁军,封了王府”。
李茁脸色瞬间惨白,若不是沈明抱着他,可能就瘫软在地,果然是有先见之明。
过了许久,李茁才反应过来,挣脱了沈明,冲去他爹的正院。
晋王府正院书房
李衍、任生、蒋少卿等人在书房坐着,每个人眼神都十分凝重,看到李茁进来,李衍瞪了一眼沈明,将儿子拉到身边,安抚道:“不怕,没事的”。
“爹,为什么?”李茁抱住他爹。
李衍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李茁抱紧了爹,这是第一次,李茁切身体会到,他身为晋王之子,王府兴衰荣辱纠缠一起。
日落山后,月起树梢。
被晋王弹压的下人又开始蠢蠢欲动,呼嚎声再起。
隔了一会,王妃汤氏带着一众侍妾,不管不顾冲到书房,跪在地上哭声凄惨,听得渗人,不知道的以为晋王薨了。
晋王虽然看不上王妃,但见她这次吓成这样,想来是为自己担心,还是心软了,嘱咐左右扶她起来。
汤氏没有起身,郑重其事给李衍磕了头。
李茁见此,想要起身跑了,他觉得接下来,汤王妃说的话可能使李衍发飙。
只是他刚想动,坐他身边的蒋少卿却抬头按住了他的手,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戏不说话,别怕,一会我帮你。
李茁立即往蒋少卿那边靠了靠。
李茁小动作不断的时候,王妃没闲着,已经开口了。
“殿下,臣妾嫁给殿下十数年,本该与殿下同生共死,只是几个孩子还小,妾想着还是要护着孩子们,等他们自食其力才安心去”。李衍一脸懵,完全听不懂王妃在说什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李衍不耐烦问了一句。
汤氏也在心里大骂,王府被封,多大的事,不出意外下一步就是抄家入狱,结果是死或是废黜流放,莫不是还想瞒着她,拉她下水?
“妾自请下堂,带着薛氏金氏和几个孩子离开晋王府,妾一定努力照顾好三个孩子,长大成才,重振门楣”汤王妃郑重其事,又哀哀戚戚道:“此后一生,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汤氏再拜,那些跟着的侍妾也跟着不断磕头,哭声此起彼伏,和出殡的举哀很相同。
李茁的惧意彻底没了,笑意不断拱到胸口,快憋不住之时,蒋少卿又按了他一下,示意他务必忍住,现在要是笑出声,一定会挨打。
王妃实在太有才了。
他爹虽然有夺嫡之心,但尚未有任何行动,一直老实在户部办差,除了克扣过他祖父的小金库,没干其他出格的事。
这次的事,不是诬陷就是误会,虽然禁军封府极其严重,他爹可是亲王之尊,只要不是有实证,有宗正府和内阁六部在,绝对有翻身的机会。
王妃此举,想来是借鉴了成帝之七子,因谋反被废的李皆之妻文阳云氏的所作所为。
李皆谋反失败,要株连全族,连成帝都保不住,关键时刻,云氏拿出了和离书,自请为平民,带着李皆的三子四女前往皇陵守灵。
成帝借机说既已和离便不相干,硬是保住了李皆妻女孩子不受牵连,开了宗室犯错,可和离为平民一途,令子孙免于被诛杀的命运。
当然其实这是面上的,私底下的原因,李皆谋反一事绝对有内情,所以成帝不愿意李皆灭门,而私下维护。
文阳云氏乃世家名门,愿意为了云氏女一家一家求过去,换得京都世家和勋贵手下留情,才能成功,代价很大。
云氏和李皆的夫妻情深可昭日月。
王妃想要依样画葫芦,但很可能落了一个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下场。
其一,如今事情未明朗,王妃这一个举动感动不了李衍,多半会觉得汤氏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表现,其二,李衍近来和王妃那是嫌隙颇深,怎么演夫妻情深。
果然,汤王妃话落,李衍的表情就沉下来,屋内莫名来了一股寒气,连炭火盆都驱不散。
李茁又往蒋少卿身边靠,蒋少卿也靠谱,伸手搂住李茁。
“滚”李衍几乎用吼的。
汤王妃没想到李衍是这个反应,先是惊愕,紧接着发怒,俗话说落难的凤凰还不如鸡,这落难的亲王哪里来的底气大呼小叫?
她自行站起身,看着李衍,冷冷道:“爷难道如此绝情,要晋王府上下全部给您陪葬,茁儿才十五岁,蒲儿慕儿才十岁啊”。
其实汤王妃站着说这话的时候,挺有气势的,颇有王府王妃的风范。
李衍这会子已经是惊怒交加,看不出王妃有何气度,只想弄死眼前这个蠢妇。
“滚......”李衍一个字都不想浪费在汤氏身上。
“殿下给了和离书,我立即走”汤王妃许是觉得李衍马上要完蛋,连臣妾两个字都不提了。
李衍可能没料到王妃这么刚,一时神情恍惚起来。
“殿下给王府血脉一条活路吧”汤王妃继续哭道。
说得好像不给和离书,那就是绝了自己血脉的后路。
行,李衍回神,大声让任生写了和离书来。
任生抖著身子,一言不发到案桌后,挥笔写和离书,速度很快,应该是大周最简洁版的和离书,就二十来个字,晋王李衍、王妃薛山汤氏,有缘无分,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至于和离书一贯会写的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诸如此等美好祝愿,除非任生脑门子有坑,决计不敢写。
李衍看也不看,签字盖手印,汤氏更干脆,签完自己拿了一份,带着一众姬妾,利索离开。
晋王李衍气得浑身发抖,从出生开始,应该没有被人这么嫌弃过。
整个书房,好几个人,连个呼吸声都没有。
好半晌,李衍才能冷静下来,四下扫了一眼,见众人都低头沉思的模样,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不该让个妇人左右情绪。
尤其是看到李茁挨着蒋少卿,身体还在微微发颤,显然是吓坏了,连忙上前,把李茁从蒋少卿身上挖出来,抱在怀里安抚道:“别怕,真到那种地步,爹必定安排妥当送你走。”
“爹,儿子不走,儿子觉得以爹和儿子的本事,就算是烟瘴弥漫的岭南,也能踩着烟瘴立一番事业,到时候有钱了,爹重新娶个媳妇”李茁板著脸道。
只是说到娶媳妇,脸色忍不住扭曲了,也不怕丢脸,把脸埋在父亲的怀里闷笑。
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有人起了头,紧接着屋子里接二连三闷笑声四起。
李衍面色从铁青转到通红,总觉得怀里的儿子不是怕而是在笑。
所以把儿子从怀里挖出来,看到他笑得满脸通红,瞬间一股邪火从脚底板往脑门子上冲,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脱了鞋子,拿在手里要拿儿子出气。
任生、蒋少卿等人纷纷拦著,李茁边笑变躲边求饶,最后被李衍逮到,然后一个鞋板子打在手臂上,引得一声鬼哭狼嚎才结束这混乱。
李衍吓得鞋子都扔掉了,看着抱着手臂委屈的儿子,不明所以,他没用力啊。
众人也纳闷,不重啊,至于哭成那样?
李茁其实惊吓多于痛,他看到鞋子往他手臂上招呼,本能的叫,结果叫完了好像不疼,然后又下不了台,只得抱着手臂,无辜的看着他爹。
金令早就拿了药膏候着,等大家停下来,他才上前翻开李茁的袖子,连红都没有,众人尴尬,金令面不改色,给李茁的胳膊上了一轮药。
“混账东西”李衍伸手揉李茁的脑袋。
玩闹过后,众人的笑容慢慢淡了,想起眼前的困境还是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