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宫里来人了”沈殊忽然从外头闯进来道。
李衍眼神一沉,缓缓起身,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宫里来的人,腰间缠着白布”沈殊忧心道。
大丧,大周有大丧,是谁?
李衍神情大震,李茁伸手握住他爹冰冷的手,或者说父子俩的手都是冷的。
“爹,儿子陪你一起去”李茁道。
李衍用力握住儿子的手,方放开他,父子俩一前一后,任生等门客在父子之后,一起去了正院,来的人是清晖殿暗卫。
他见到李衍,甚是恭敬的躬身行礼后,宣了口谕,要带晋王大公子李茁入宫面圣。
李衍神色一冷道:“本王可以与你进宫,本王的儿子,你们休想带走”。
那暗卫看到这样的李衍有些吃惊,眉头微皱道:“陛下只宣大公子,请晋王殿下别为难属下”。
李衍很清楚,这个时候带走李茁,不是拿来当威胁他的质子就是要严刑逼供,从他口里挖出东西,不管哪种,李茁都得不了好,他岂肯?
想罢,直接挥手示意暗卫进来。这是绝不奉召的意思。
那暗卫震惊的看着打算和他对打的李衍,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打吗?他说错什么话了吗?他就想传晋王大公子进宫而已啊?
眼看着难以收场,李茁忽然从李衍身后走出来,李衍伸手拉住他,怒斥:“胡闹什么?”
李茁神色从容,掀了衣摆下跪,郑重其事道:“爹,您说过,儿子是晋王府长子,得挑担子,总不能有福的时候我是王府长子,有难的时候,我还小吧”。
“起来”李衍拉他,李茁不肯,磕了一个头再道:“儿子不会丢了晋王府的脸,爹放心”。
李衍哪里怕他丢脸,他怕李茁遇到危险。
蒋少卿上前,拉住李衍。
事情不明朗,李衍还没走到破釜沉舟那一刻。
清晖殿的暗卫看着父子这似乎是诀别的一幕,直接低头,退了几步,站到门口等著,他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衍看着儿子磕完头起身,毫不犹豫和那暗卫离去,努力维持的淡定瞬间坍塌,胸口间有东西似要破出来,恨得咬牙切齿。
三十多年憋屈,现在连儿子都护不住,这就是皇家。
李茁离开晋王府的瞬间,他的淡定也全部消失,他也会害怕,所以忍不住扭头再看了一眼晋王府,才与那暗卫上了轿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暗卫上前掀开帘子,扶着他下轿。
竟然是清晖殿,但不是进正殿,而是去了西暖阁,太监宫女并不说话,也不折腾他,还替他备了晚膳。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顿饭,李茁到底勉强自己吃了几口。
“吓到了吗?”熟悉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李茁抬头在看到李纯的那一瞬间,简直经历了一轮从地狱到天堂之行。
祖父没事,那晋王府还有得救。
李茁颤抖著离开椅子,跪地请安。
李纯上前扶起他,将他带到炕上。
爷孙俩就那样安静的坐在炕上,什么都不说。
“你六叔薨了”很久很久以后,李纯先开口。
李茁本来脚还是软的,正慢慢恢复,一听这话,瞬间又软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爷爷......”李茁觉得口干舌燥。
“畜生,弟弟没了,半点不难受,还在那里说是老三老四设局害人,朕怎么就养了这些的畜生啊”李纯忽然发作。
他将炕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全砸地上,大声痛骂。
是真的心痛了,不过几天而已,李纯额前就多了几缕白发,丧子之痛,即使是帝王,也难以招架。
李茁连忙起身,抱住了祖父,什么都不说,就听他痛骂,陪着流眼泪。
李茁也从李纯的话里,大概得知了眼前的境况。
晋王府不算差,只是牵连,他爹无碍。
有了这个前提,所有的理智都能重回脑海。
今日中午,六皇子李徖,吃了午膳,在午休的时候骤然没了,等下人发现,身体都僵了。
淑妃哭得死去活来,李纯赶到亦伤心,李德刚好在宫里,跟着李纯去了淑妃宫里,看到父亲和淑妃哭的很伤心,李德没跟着一起哭。
听到这里,李茁心中庆幸,他的启蒙卓先生,当时给他上过一个课,告诉他得会哭,看清楚场合哭,能避祸。
这话,李茁现在越发的觉得有道理。
他靠着哭可避过不少祸,还少挨了很多打。
只怕大伯父就是没学过哭的艺术,这不就闹祸了吗?
当时,李纯生气骂了李德几句,其实也就是伤心过度,迁怒发泄两句,李德忍忍就好了。
谁知李德把李纯的发泄话当真了,当场发飙说是一个庶出的小皇子,有啥好可惜。
李纯大怒要李德给李徖跪灵,然后李德的情绪崩溃了,他是嫡长子,给个庶出的跪灵?
李德当着李纯和淑妃的面,大骂李徖联姻杨家,与越国公主勾结,分明是别有用心,是被老三老四灭口也未可知等等,口不择言。
李纯一听这话,刚历丧子之痛,现在又怀疑兄弟残杀,再也按耐不住痛苦,当场大哭,将李德关到宗正府,然后下旨将四个王府和凉国公主府越国公主府通通封了。
晋王府真的是里面最冤枉的。
李纯发泄一番,见孙子哭得比他厉害,眼睛通红,鼻子发红,眼泪鼻涕糊一脸,居然还有些可爱,莫名有所安慰。
“朕也是气急了,封府前忘了先把你带出来,可吓坏了?”李纯摸著孙儿的脑袋,细细安慰。
李茁吸了吸鼻子,抽噎道:“孙儿的事不算什么,孙儿想去给六叔上香”。
李纯听他提起李徖,又悲上心头,哭了几声方道:“那里如今乱乱的,等和你爹一道去吧,朕明日下令,解了晋王府的封禁”。
李茁心下暗喜,脸上越发的悲惨。
“你说你六叔到底是不是被害的?”李纯问出口,当然他也没指望李茁能回答,毕竟李茁还小,他就想有个人倾吐。
李茁以为李纯是真问他,额头冷汗都冒出来,勉强道:“孙儿觉得淑妃娘娘是正一品皇妃,照顾她的人有四十多人,加上六叔的宫人,上百号人,怎么也不至于被人害人吧”。
这可是皇宫,暗卫禁军再加上宫人太监,怎么下手毒害?
“那你大伯为何那样说?”李纯反问。
李纯心里也觉得不太可能,可是李德的话,扎了一根刺在他心里,让他极度不舒坦。
“孙儿说句不好听的话,大伯是皇祖母的嫡亲儿子,您的嫡长子,本就地位超然,您再气也不能让大伯给六叔跪灵,大伯觉得受辱,口不择言,说的话不能当真”有些话,别人是不敢说,但李茁觉得他身为晚辈,虽然不该说却不能不为大伯说句公道话。
让嫡长子给庶出的孩子跪灵,杀人诛心。
李纯愣了愣,眼底闪过一抹懊悔。
李茁在心道,太好了,祖父还没彻底厌弃大伯父。
这次大祸,始作俑者是大伯父,他都能被原谅,那他爹他们就不是事。
“你大伯这些年变了许多,连亲弟弟死了都毫无反应,过分冷血,也不知以后若朕死了,他到底会不会照顾兄弟姐妹”李纯难掩失望。
如果是平常,李纯对李德如此失望,李衍父子也算得偿所愿,但今天特殊。
四个王府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李德脱不了冷血的指控,只怕其他四府也得不了好。
“皇爷爷,孙儿记得,六叔满月的时候,大伯父亲自舞剑贺喜。六叔周岁宴,大伯抱着六叔亲个不停,说以后要当儿子养,六叔出疹子,大伯带着几个弟弟在先圣殿跪到脱力,六叔进学,大伯父帮他开笔......”李茁的好记性,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随着李茁说的话,李纯的神色逐渐缓和,不再冷硬的绷著。
“可为何这次你六叔没了,你大伯反而不上心了?”
“大伯吓到了吧,一时反应不及,还有一事,大伯近期和姑婆闹得厉害,淑妃娘娘反倒和越国公主走得近,六叔还要娶先驸马家的人为妻,大伯心里不痛快,一时进退失据也可能”。
李茁觉得,按越国公主和秦王府水火不容的态势,一头扎进去,还要和越国公主联姻的六皇叔死了,对于李德来说简直是天助我也,他笑都来不及还哭?
但李德忘了,帝王家没有骨肉情,但有假的情,你得会演戏。
“皇室子弟被暗害也不是没有,你就那么肯定你六叔不是被害的?”李纯再问。
李茁还不知道有人暗害过他,后院的手段黑点,不是办不到。
李茁觉得他爷爷现在理智是归来了,那可以听进去话,所以也毫不保留道:“皇子被害,那是极少数,而且多是政权不稳,不是大臣挟天子以令天下,就是外戚把持朝政,内宫没有安全可言。如今海晏河清,您乾坤独断,没人那么大胆吧”。
李纯长叹一口气,差不多是被说服了,其实也就是找点安慰,心里门清。
这当口,也就这个孙子敢说几句实话给他听。
淑妃看着徖儿,那跟看命没啥区别,不至于有人害的了,是自己干了蠢事。李纯揉着眉心琢磨著怎么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