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东夷侯廊下的风卷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吹散了几分殿内的沉闷。
李茁攥著袖角的手缓缓松开,脸上褪去了先前的疏离冷硬,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好奇,终于像个寻常晚辈那般,语气缓和地向温兴伟问道:“东夷温家,到底是什么人?”
温兴伟靠在廊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仰头望着天际流云,思索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李茁,语气平淡地反问:“大夏朝的温朝,你知道是谁吗?”
李茁闻言,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语气诚恳:“不曾听过,朝中典籍与民间杂记里,从未有过这个名字。”
他从小爱看闲书,夏朝的兴衰起落、名臣将相,他虽不敢说尽数知晓,却也颇有涉猎,这般陌生的名字,倒是头一遭听闻。
温兴伟轻轻颔首,缓缓开口,将那段被尘封的过往娓娓道来:“温朝曾与夏高祖一同揭竿起义,平定乱世,立下赫赫战功。夏朝创建后,高祖感念其功绩,封温家为东夷侯,世代承袭,一族之人皆受朝廷厚待。后来夏朝覆灭,大周取而代之,最后一代东夷侯并未做任何抵抗,直接带领温氏全族,归顺了我大周。”
“有这样的事?”李茁眉头皱起,语气里满是不解,“我曾读过不少记载夏朝的书籍,不管是官修史书,还是私家笔记,都从未提及温朝此人,更不曾有东夷侯世封之事。”
他在心里暗自思忖,世世代代承袭侯爵之位,可见温家在夏朝也曾是权倾一方的望族,这般有分量的家族,为何会在夏朝的典籍中销声匿迹?
就连本朝修撰的史料里,也未曾有只言片语的记载,实在蹊跷。
温兴伟似乎早已料到他的疑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轻声问道:“你看的,都是夏朝官方修撰的史书,对吗?”
李茁一愣,不明白他这话的深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泛起一丝疑惑:难道夏史有什么问题?难不成夏史不能看,还是其中藏着什么隐秘?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追问,只默默等著温兴伟继续说下去。
温兴伟见状,缓缓道出了其中的缘由:“当年负责修撰夏史的长官,名叫温郁,正是温家人。”
“哦?”李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讽,“这么说来,是他故意把温家的事迹从史书中删去了?”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温家世代受夏朝厚待,世袭侯爵,可到了亡国之际,却连一丝抵抗都没有,就举族归顺了新朝,这般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事,若是留在史书中,只会被后人唾骂,遗臭万年。
温郁身为温家人,自然要想方设法将这段不光彩的过往抹去,保全温家的颜面。
“不止是温郁一人。”温兴伟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耐心解释道,“后来温家刻意培养了不少族人,送进翰林院任职,专门负责修史、审核刊发的各类书籍。凡是与温家相关、有损温家颜面的记载,能删的删,能毁的毁,能篡改的篡改,久而久之,世间便再难从书籍中找到关于东夷侯一脉的任何记载了。”
李茁听得心头一震,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太祖皇帝与景帝在位时,难道就不管这件事吗?”
温兴伟笑了笑,特意拉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虽说温家是世袭侯爷,但在夏朝中后期,就已经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早已不复往日荣光,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当年大周初建,百废待兴,太祖皇帝与景帝忙于稳定朝局、安抚民心,哪里有心思顾及这么一个没落家族的这点小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除了隐藏自家这点不光彩的往事之外,温家主导修撰的夏史,可是句句都写到了太祖和景帝的心坎里。”
李茁闻言,瞬间恍然大悟,眼神里,又多了几分鄙夷与不屑。他哪里不明白,温家这是在趋炎附势——他们不仅抹去自家的丑事,还刻意抹黑夏朝的帝王,凡是夏朝帝王的高光功绩,便寥寥数笔带过;凡是帝王的荒唐过错,便着重笔墨、大肆渲染;就连百姓的苦难,也刻意夸大,大书特书。
这般刻意丑化前朝、讨好新朝的做法,怎么可能不深得太祖与景帝的心意?
难怪大周朝廷会默认他们篡改史料、抹去过往,原来是需要这样一部“符合心意”的夏史,来让万民认可大周取代夏朝的合理性,让百姓觉得,大周的创建,是顺应天意、拯救万民于水火。
李茁在心里暗自叹息,这便是乱世之中的无奈,也是朝堂之上的权谋。
好在这几十年,随着大周国力日渐强盛,翰林院也渐渐放开了对夏朝典籍的管控,公开了许多当年被封存的书籍和奏折,也着手重新完善夏史,不然,夏朝的帝王,恐怕还要一直被后世误解、鞭挞下去。
疑惑稍稍解开,新的疑问又涌上心头,李茁看向温兴伟,语气里满是好奇:“既然温家费尽心机抹去了所有记载,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往事?夏朝灭亡至今,已经有一百多年了,这些隐秘,按理说早就该被掩埋了。”
温兴伟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大大咧咧的笑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随意:“我家有不少夏朝的藏书,都是先祖偷偷保留下来的,没有被销毁,里面就记载了这些往事。你要不要看看?”
李茁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与心动。
收藏前朝的书籍,在大周虽算不上大罪,却也算是忌讳之事,若是被人告发,难免会惹来一身麻烦。
他若是看了这些藏书,算不算同罪?
温兴伟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笑得越发促狭,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其实你爹那里,应该也藏了不少夏朝的典籍,我看陛下,真的看不上温家人,就算知道了,也未必会怪罪你。”
这话像是一剂催化剂,彻底打消了李茁的顾虑,他眼底的犹豫褪去,只剩下浓浓的好奇与向往,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就去看看那些藏书。
温兴伟见状,伸手搭在李茁的肩膀上,语气随意,将温家人这些年干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一股脑儿地都倒给了李茁。他说得绘声绘色,从温家如何在朝堂上趋炎附势、苟延残喘,到如何被世家大族排挤、渐渐失势,一一细说。
“温家人在大周朝的话语权,其实一直不大。”温兴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些世家大族本就看不上温家的出身,又知晓温家当年的丑事,便下意识地排挤打压,久而久之,京都之中,便再也没有温家人能站稳脚跟的地方了。也正因如此,我们温家才不得不把精力,转移到了江湖之上。”
李茁静静听着,心底泛起一丝唏嘘,却也依旧看不上温家的所作所为。
可听到温家在江湖上的事迹时,他的眼神又亮了起来——温家转移到江湖之后,运气倒是好了不少,凭著几次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机遇,竟在江湖上立起了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千里楼形象,还搞出了一个江湖武力排行榜,其中武功天下第一的,便是那神秘莫测的“离郎”。
温兴伟说著,余光瞥见李茁眼底的向往与憧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再多说什么。
少年人心性,本就对江湖的快意恩仇、刀光剑影充满了幻想,他何必去泼冷水?
温兴伟送李茁回了东宫,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内,才转身,慢悠悠套了车往承宫走去。
承宫又比上次来时多了不少的景观,岸边的凉亭里,李纯正斜倚在围栏上,手里握著一根鱼竿,整个人姿态慵懒,神色闲适,那份从容自在,倒是与李茁有七分相似。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褪去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烟火气。
听到脚步声,李纯转过头,看到温兴伟的身影,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喜,放下鱼竿,语气轻快地问道:“你怎么回京了?”
温兴伟快步走上前,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将手中一个精致的木盒递了过去,不在礼单内,语气恭敬却又随意:“陛下和太子殿下,想请臣帮忙办一件事,臣便回京了。”
李纯笑了笑,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接过木盒,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语气随意:“皇帝和阿茁这父子俩,近来的关系倒是越发好了,只是我总觉得,皇帝这段日子心事重重,神色也越发阴沉,不知道这对阿茁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伸了伸腿,向后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温兴伟见状,连忙伸手拿起一旁的毯子,轻轻搭在李纯的腿上,生怕他着凉,随即笑着转移了话题:“不要太过担心,还记得臣小时候,曾跟着一位隐士学过几天算命吗?”
李纯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皱了皱眉,疑惑地问道:“你说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能算出阿茁的前程?”
“那倒不敢说百分百准确,但看面相,还是能看出几分端倪的。”温兴伟随口胡诌道,语气却十分笃定,“太子殿下的面相极好,天生就是富贵平安之命,是老天赏饭吃的那种,日后必定能顺遂无忧,殿下就放心吧,不用太过操心他。”
这话正说到李纯的心坎里,他脸上的担忧瞬间散去了不少,笑着就要开口,让温兴伟也给他看看面相,可就在这时,手中的鱼竿猛地一抖,鱼线被绷得笔直,显然是有鱼儿上钩了。
温兴伟见状,立刻主动走上前,接过李纯手中的鱼竿,熟练地收线、提竿,一条通体莹白、身形肥大的鱼儿,便被钓了上来,在鱼竿上挣扎不休。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卓群,笑着说道:“卓群,借你的匕首一用。”
卓群连忙上前,递上匕首,温兴伟接过匕首,蹲在岸边,熟练地处理起鱼儿来——去鳞、开膛、去内脏,动作一气呵成,片刻功夫,便将鱼儿处理干净,用细竹签插好,示意卓群去准备烤鱼的炭火和调料。
李纯靠在围栏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地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鱼吗?”
温兴伟正低头擦拭著鱼身上的水渍,闻言头也没抬,随口答道:“不知道,看着和以前我们在湖边钓的鱼不大一样,颜色更莹白,身形也更大,想来鱼肉应该会更鲜美一些。”
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手中的鱼儿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李纯话中的深意,更没有注意到李纯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
李纯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在心里暗自好笑,默默打定主意,一会这烤鱼,他一口都不碰。
这鱼是林奎运来的观赏鱼,肉质异常苦涩,根本无法入口,他本是想逗逗温兴伟,没想到他竟真的信了。
说话间,鱼竿又猛地抖了几下,李纯伸手提起鱼竿,又钓上来两三条同样的鱼,温兴伟依旧是熟练地接过鱼竿、取鱼、处理,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怨言,依旧兴致勃勃地忙碌著,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尝这“鲜美”的鱼肉。
李纯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底的笑意越发浓厚,悄悄收起了鱼竿,不再钓鱼,只靠在围栏上,静静地看着温兴伟忙碌,等著看他等会儿吃到鱼肉时的反应。
不多时,卓群便准备好了炭火和调料,温兴伟将处理好的鱼儿放在烤架上,一边转动烤架,一边撒上调料,炭火噼啪作响,渐渐飘出一股淡淡的焦香,只是这香气之中,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午膳时分,烤鱼终于烤好了,温兴伟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条,咬了一大口,可刚嚼了两下,他的嘴唇便猛地抽搐起来,眉头紧紧皱起,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眼底满是痛苦与错愕——这鱼肉,哪里是什么鲜美,简直是苦涩难忍,难以下咽,说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也毫不夸张。
而一旁的李纯,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神似有似无地落在温兴伟身上,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自始至终,一口烤鱼都没有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