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寒松再度来到面前时,展昭就知道成了。
六扇门和皇城司还在头疼,如何攻破这门众数千的地头蛇。
一众宗师还在蕴酿,如何神兵天降,斩首高层,又担心打草惊蛇,放跑了魔头蓝继宗。
就连展昭之前都局限于这两条路径的时候,公孙策一语点醒梦中人。
凤翎剑出,不在锋芒,而在人心。
铁剑门默默滑跪,自己来和解了。
四两拨千斤,就是这般简单。
当然这也与铁剑门的门风有关。
如果换作另一个地方宗门,宗门高层但凡莽一些的,都不见得能领会己方的意思。
掌门领袖但凡对于宗门的控制力度差一些,就算领会了意思,也不见得能付之于行动。
偏偏铁剑门掌门谢无忌,既是个领导型人才,又对宗门有着绝对的控制力。
所以双方的接洽相当顺利。
不过铁剑门的转变,也不代表万事大吉。
此行的目的,终究还落在那个魔头身上。
展昭立刻问道:“贵派还需多久,能锁定蓝继宗的踪迹?”
“圣僧明鉴!”
张寒松抱拳沉声道:“此人若已潜藏兖州多时,门中要从茫茫人海中搜寻,确实需要些时日。”
展昭目光微动:“这么说,新近入城的外来者,贵派都已排查过了?”
“正是。”
张寒松不自觉地挺直腰背,语气中带着几分自矜:“兖州内外,但凡多出一张陌生面孔,都逃不过我门中的耳目,即便是宗师高手,总要吃喝歇脚——”
这也是展现实力,让对方知晓,与铁剑门和解,确实是最佳的选择。
展昭道:“那你们是否留意到,一位突然出现在贵派周边的老者?”
“老者?没有——”
张寒松摇了摇头:“不知这位老人家的来历?”
展昭道:“此人正是蓝继宗的授业恩师,创出《莲心宝鉴》的莲心尊者。”
“什么!”
张寒松脸色变了:“蓝继宗的师父还活着?他——他来作甚?”
“自是清理门户。”
展昭道:“莲心尊者淡泊名利,你们倒是不必担心他与你们抢功,若能配合,一并擒此魔头,也是功德无量。”
“是么?
张寒松心里半信半疑。
展昭接着道:“蓝继宗会出现在贵派,就是莲心尊者提供的线索,他们师徒之间应该有特别的搜寻方式,贵派不妨留意一二。”
“是——是张寒松已然紧张起来,想到谢无忌回来时,对燕藏锋的冷言冷语,干脆道:“敢问圣僧,那个魔头是不是受了伤?不得不藏头露尾?”
展昭给予答复:“据说蓝继宗大限将至,但并无实证,只是推测,这个魔头非同寻常宗师,诸位行事务必谨慎。”
“噢!快死了啊!”
张寒松自动忽略后半句,松了一口长气。
师父回来时,脸色颇不好看,说师叔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竟然说铁剑门举派之力,可能还拿不下一个蓝继宗。
谢无忌反驳的理由也很简单蓝继宗真要特别强大,还需要借他们之手对付大相国寺么?
蓝继宗真要特别强大,还需要东躲西藏,隐于铁剑门中么?
宗师也不是一直威风,也有重伤垂死时,大限难逃日。
所以谢无忌更相信门派的力量。
众志可成城,蚁多能噬象”
当年万绝尊者都无法一人力挡千军万马,他不相信举一派之力,拿不下区区一个蓝继宗!
燕藏锋没有多言,收起打磨的六柄玄铁剑,出了闭关之地,来到玄铁阁坐镇。
张寒松知道后,虽然也认可谢无忌的判断,但总有些担忧。
直到此时确定,蓝继宗快死了,这才放下心来。
难度就只剩下找到人,再在抓捕过程中,不要被打坏了封禅留下的建筑即可。
哦对了,现在还多了一条不要被莲心抢功。
展昭一眼就看出,又一个裴寂尘。
没办法,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就不知道教完后,人还在不在了。
但机会他已经给了,劝告也劝了。
对这个曾经对大相国寺下黑手的势力来说,称得上仁至义尽。
待得张寒松离去,展昭回到据点,朝着少林寺所在的院落而去。
“戒色师叔!”
得益于之前和释永胜的短暂交手,一众罗汉堂的武僧态度完全改变,将他躬敬地迎了进去。
释永胜正在闭目打坐,见他到来,也立刻起身:“阁下想通了?达摩武诀真的很适合你!”
面对这个时时刻刻推销的少林神僧,展昭也有些无奈,直接道:“我没有入少林的打算。”
“阁下将来会想通的,到时候也不迟。”
释永胜也不坚持,继续问道:“此来何事?”
展昭道:“我想和裴寂尘谈一谈。”
释永胜高声道:“恒林,去唤延谦过来。”
不多时,裴寂尘匆匆入内,看到展昭在座,脸色就微不可查地变了变,合掌行礼:“见过戒色师弟。”
展昭还礼:“贫僧此来,与俗家之事有关,就称呼阁下裴前统领了。”
“不!不!”
裴寂尘赶忙撇清干系:“在下早已不是大内统领,岂能再用这个称呼,还请师弟称我法号延谦。”
“所以贫僧称你前统领。”
展昭语气变得冷肃起来:“往日种因,今日得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裴前统领可明白这个道理?”
裴寂尘强行镇定:“我佛门因果,贫僧自是明白。”
展昭接着道:“我大相国寺的负业僧,虽背负罪业,却也要受杀生戒拷问,行走江湖亦是为了偿还过往,少林的僧人,前尘旧孽是否就能一笔勾销?”
“前尘旧孽?”
裴寂尘深吸一口气:“大师此言从何说起?贫僧与贵寺素无瓜葛,何来旧孽之说?”
展昭平和地道:“因果业障,自在人心!裴前统领的反应,神僧不会察觉不到吧?”
裴寂尘闻言骤然变色,霍然望向释永胜。
“阿弥陀佛!”
释永胜道:“两位何必打这机锋?既有旧怨,不妨明言,我少林虽居方外,却也容不得伤天害理之事。”
“好!”
展昭直言道:“卫柔霞卫女侠出自仙霞派,乃昔日仙霞五奇,裴前统领可听过?”
裴寂尘嘴唇颤了颤:“听说。”
展昭再问:“今日之前,可曾见过?”
裴寂尘猛地咬牙:“没见过。”
展昭眉头微扬:“阁下要不再想想?”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裴寂尘却已是下定决心:“阁下若说我与这位卫女侠有恩怨,那就说出是何恩怨,在下可不记得,与仙霞派弟子何时有过往来!”
咦?
展昭有些奇怪。
对方这个反应,基本可以确定,裴寂尘与卫柔霞的孩子失踪,有极大的干系。
不然的话,只是当年跟在真宗身边,见证过真宗与卫柔霞的关系而已,不至于如此心虚。
就是个护卫而已,与他何干?
正如最初周雄见到卫柔霞的时候,也没有半点愧疚的表现。
但如果后来是裴寂尘抱走了卫柔霞的孩子,那就大不一样了。
也符合了此人见到卫柔霞时,如同见到鬼一样的表现。
不过展昭原本以为,裴寂尘会将责任推到真宗身上。
他不必直接说,孩子是自己抱走的,只说当年奉真宗之命办了一件事即可。
其实就是暗示,真宗不愿龙种留在民间。
至于真假,反正真宗已经进皇陵了,又不能开口反驳他。
而孩子最后的下落,他只是个抱走孩子的,完全可以推脱不知。
可裴寂尘此时心中满是恐惧与仿徨,表面上却一口咬死,连半点口风都不透。
还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卫柔霞为了名声考虑,不愿揭露出当年的私情,籍此糊弄过去——
为什么要这般害怕呢?
“看来当年抱走孩子,肯定不是真宗下令,恐怕真宗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民间的孩子——
有鉴于此,展昭突然问道:“阁下当年所为,与蓝继宗有关?”
裴寂尘怔了怔,上扬的声调反倒沉稳许多:“大师休要血口喷人,我与蓝继宗有何干系?”
“恐惧尤疑消散许多,变得理直气壮,看来此人抱孩子,还真与蓝继宗无关。
展昭作出判断,继续问道:“是宝慈殿中的那一位所为么?”
“宝慈殿?”
裴寂尘这次又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太后娘娘,眼神闪了闪:“大师你到底要如何?我都说了,我根本不认识那位卫女侠。”
“虽不中亦不远矣——看来不是太后,但和太后有关系——
不是真宗,不是蓝继宗,不是太后,却又和太后有关系?
那就是她了。
展昭心里有了数:“裴前统领,我方才所言,其实是给你留一个最后的体面,你一定要我说出那位亡者的姓氏么?”
裴寂尘身躯一颤,努力想要压制,语气却结巴起来:“什么亡者——什么姓氏——你到底在说什么!”
展昭道:“前朝盛世第一家,是何姓氏,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些?”
裴寂尘终于如泥雕木塑,呆呆地立在了原地。
展昭道:“你将卫女侠的至亲骨肉偷出,予了此人,种下了这等因果,还想瞒天过海,将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后?”
“你!你真的知道!”
裴寂尘身躯晃了晃,眉宇间满是惨然之色,再也不敢嘴硬,转为了哀求:“往事已矣,当时的人都已经不在了,现在就是把这件事揭示出来,又有何用?还望大师慈悲为怀,放过我吧!”
展昭冷冷地看着他:“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裴寂尘低声回答:“那位的贴身人。”
展昭细问:“叫什么?”
裴寂尘道:“叫秀珠。”
展昭道:“你为何帮这个叫秀珠的婢女?”
裴寂尘叹了口气:“秀珠其实姓裴,与我还有些远亲,如果来日她们得势,我在宫中的地位自然稳如泰山,反之那边得势了,我迟早要被赶出去,后来果然应验。”
展昭已然大致猜到了后面的发展,但还是要确定一下:“裴秀珠呢?”
“被郭槐害死了。”
裴寂尘流露出一丝愧意,转而又道:“我不敢救她,相信她也不敢让我救,不过郭槐那边并未发现什么,秀珠肯定是守口如瓶的——”
展昭道:“可你们最终未能如愿,前朝姓氏还被打入冷宫了,这是为什么?
裴寂尘摇了摇头:“我当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原本应该是她先得龙嗣,为皇后的,结果先帝震怒,将之打入了冷宫,宫内不敢多言,我也不敢打探,后来才听说那位生下了狸猫”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的就不清楚了——或许不是她的,终究不是她的——”
释永胜默默打坐,其实早就看出展昭用了心灵秘法。
但他没有出言提醒。
实在是裴寂尘的表现太过可疑,他也想听一听,此人是不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如今听起来,似乎更加严重啊!
释永胜默默叹息,倒是没什么后悔,只是下定决心,回到寺内要规劝方丈与几位首座师兄,日后这等仕途之人不要收为弟子,免得生出祸端来。
展昭则彻底明白了卫柔霞孩子的真相。
怪不得当时幽判老人说过,“我等大内密探本就只对天子负责,绝不参与宫廷之争,偏帮任何一位后宫娘娘”“这也是莲心师祖一贯的教导”。
莲心还真是这样教导的。
周雄的评价也没错,蓝继宗对于先帝忠心耿耿。
从某种意义上,此人保持了绝对的中立与公正,也确保了先帝的皇位传承,不会落于外人之手。
只是对武林门派的恶念未免太大——
眼见展昭沉默下去,裴寂尘也渐渐冷静下来。
终究是陈年往事了,若不是突然看到卫柔霞,他都已经把那件事彻底忘掉。
所幸现在看来,对方也不想追究到底,应该是就这么算了。
至于那个孩子,恐怕早就死了吧。
何必再揭开过往的伤疤呢?
“把供词写下,再签字画押吧!”
然而展昭接下来一句话,就令他勃然变色,断然道:“不行!万万不行!你休想以此要挟我——我少林寺!”
展昭看向释永胜:“此人涉及到一起宫廷旧案,虽不至于伤天害理,却也令母子分离,我现在只是让他对过往之事有个交代,大师以为如何?”
释永胜并未迟疑,立刻道:“前尘如刀,不断自伤!延谦,此乃你皈依前种下的业障,若是不愿了结,那便出寺去吧!”
裴寂尘神色剧变:“师叔,你要赶我走?”
他如果真的离开了少林寺,没了这位神僧的庇护,那凶神恶煞的卫柔霞还不把他撕成两半?
释永胜不语。
他原本只是对这个师侄有些失望,现在则有些厌恶了。
如果对方丝毫不知悔改,他真的会直接将其逐出少林。
展昭则道:“今日有我二位见证,你只需记录下所知的过往真相即可。”
“好——好吧!”
裴寂尘无可奈何,只能取来纸笔,将前尘旧事统统记下。
当然他也模糊了人名,尤其是最内核的几位,哪怕了解宫中情况的一眼看出来说的是谁,终究是掩耳盗铃了一下。
展昭收起。
这样就确保了过往真相的证据。
当然留下人证,让裴寂尘自己说,效果无疑是最好的。
但他总觉得裴寂尘一脸衰相,恐不得长久。
万一接下来追捕蓝继宗时有个三长两短,以前的事情还说不清了。
现在得做个预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