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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襄阳府有一位包大人

    庞吉办事效率极高。

    十日不到。

    庞昱就任京西南路转运司判官,监察襄阳刑狱、漕运、税赋,出京赴任。

    显然庞家百年根基,可不止他这一位有影响力,朝廷与军中都安插了党羽要职。

    况且在许多人眼中,安排嫡长子出京,去荆襄任职,已然是再明白不过的示弱之举。

    毕竟那个地方,这几年可不太平。

    庞昱带着任务,在吏部一拿到实际的差遣,立刻走马上任。

    只是在城门口,他发现自家的马车,居然多了一辆。

    待得揭开帘布,看着里面端坐的女子,不禁目定口呆。

    “小妹?你————你怎么送到了这里?”

    “我可不是来送大哥,而是要和大哥一起下襄阳的。”

    “啊?”

    那晚之后,连彩云回了顾家大宅,向顾大娘子请示,要和展昭一同南下襄阳。

    庞令仪对此暗暗握拳。

    当然她出身贵女,不可能只为了刺激,就专门去当江湖侠女。

    何况江湖女子多的是,恰恰是她这样的才独一无二。

    跟着大哥庞昱下襄阳,才是最应该做的事情。

    当然想要出远门,也不是那么容易。

    庞吉对于女儿的印象,还是捧在手上的掌上明珠,起初根本不信庞令仪有什么能耐,直到庞府所有护卫一起上,都不及小女儿一人后,这才动容。

    在确定这位完全有自保的能力,又听了她对朝局侃侃而谈的分析后,庞吉权衡利弊,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

    此时庞令仪端坐车厢,雪青色的衣袖垂落在紫檀小几上,指尖轻轻叩击着几面,虽只着一袭素色襦裙,玉簪绾发,却自有一派不容违逆的威仪:“大哥此去襄阳,关系到我庞氏满门荣辱,父亲已允我随行理事,还望大哥莫嫌小妹多言。”

    庞昱缩了缩肩膀,莫名觉得比起父亲的训诫,这个妹子又是另一种方式的教人脊背发紧:“我————我晓得轻重!”

    “那便出发!”

    “驾!驾!”

    相比起庞令仪这边的行程,两骑并辔出了汴梁城门,马蹄踏碎一地晨光。

    连彩云鬓角碎发被风吹得扬起,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笑意。

    展昭肩头的玉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琉璃似的眼珠子映着云影天光。

    有连彩云陪伴南下襄阳,展昭也觉得很轻松。

    跟这妹子在一起就很喜乐。

    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若非李妃一事眈误不得,迟了去恐生变量,他真想一路上吃吃喝喝,好好游览一下荆襄各地的风光。

    连彩云却是真的开心,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屡屡飘向那雪团子的目光:“大哥,它怎就不肯让我摸一摸呢?”

    “没法子。”

    展昭轻轻撸了撸玉猫:“它可不仅仅是不让人摸,连鱼儿都不屑一顾呢!”

    自从那晚在皇宫收养这只玉猫,且暂时称作这个名字吧,也过去了数日,自然要喂它吃东西。

    展昭以前没养过猫,便去酒楼买了些鱼干,结果对方居然不吃。

    至于吃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玉猫倏地凌空跃起。

    但见爪撕空气,一口叼住只掠过的鹁鸪,落地时已灵巧地背过身去,然后就是羽翅扑棱与吞咽窸窣声。

    甚至转过身享用,还懂得避人。

    连彩云见了则有些咋舌:“这猫儿到底是怎么养的?”

    展昭目光微动:“你说它会养在一个水中的鱼儿不能吃,只能扑天上鸟儿吃的地方么?”

    连彩云奇道:“有这样古怪的地方么?”

    “或许有吧。”

    展昭笑了笑:“不过我相信它会改变的。”

    溪边的篝火啪作响,烤鱼的香气随风散开。

    连彩云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柳枝,拨弄着刚烤好的鲈鱼。

    金黄的鱼皮微微裂开,露出雪白的嫩肉,油脂滴落在炭上,滋起一缕白烟。

    展昭先自己美美享用了一条,然后将鱼肉放在苇叶上,伸手递向玉猫。

    玉猫端坐在青石上,赤瞳盯着鱼肉,鼻尖微动,却纹丝不动。

    连彩云忍不住凑近一步,玉猫立刻竖起耳朵,尾巴尖轻轻一甩,示意她别靠太近。

    ——

    展昭则将鱼肉放在近处的石板上,不再强求。

    玉猫仍不动,只盯着那鱼肉,仿佛那是什么可疑之物。

    连彩云一只手托起下巴,歪着脑袋道:“它真的只扑天上的飞鸟吃?”

    “倒也不至于。”

    展昭从行囊里取出一小包干肉脯,撕成细条放在掌心。

    玉猫迟疑许久,这才缓步走近,低头嗅了嗅,矜持地叼走其中一条,慢条斯理地咀嚼,仿佛在施舍面子。

    连彩云奇道:“它为什么肯吃肉干,却不吃鱼肉呢?”

    展昭道:“或许是因为肉干它不认得,饿了后就会尝试去吃,而鱼肉则认得,知道是不能吃的东西。”

    又过了两日。

    天阴欲雨。

    两人在驿站的屋檐下歇脚,连彩云蹲在井台边,手里捏着一尾活蹦乱跳的小鲫鱼。

    方才在溪里现抓的。

    “大哥,你说它今日肯不肯吃?”

    她晃了晃鱼,水珠溅在猫儿鼻尖上。

    玉猫赤瞳一缩,后退半步,却没象往常一样直接跃开。

    展昭见状接过鱼,熟练地刮鳞去脏,烤熟后再将鱼肉切成小块,摆在干净的桑叶上。

    玉猫盯着鱼肉许久,终于低头嗅了嗅,随即退后,尾巴轻轻摇晃,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它尤豫了!”

    连彩云眼睛一亮。

    展昭点点头,又添了一块鱼肉。

    这次玉猫终于低头,极轻、极快地叼走一小片,退到阴影里慢慢吃。

    “猫总算肯吃鱼了!”

    连彩云雀跃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抵达襄阳的前一晚,他们在野地露宿。

    连彩云这次兴致勃勃地从河里捞了几条肥鱼,架在火上烤得金黄酥脆。

    这一次,玉猫没再远远观望,而是蹲坐在火堆旁,赤瞳紧盯着翻动的烤鱼,尾巴尖微微勾起。

    鱼肉刚熟,展昭还未动手,玉猫便已悄无声息地凑近,鼻尖几乎贴到鱼身上。

    “莫急!莫急!”

    展昭撕下一块鱼肉,还未递过去,玉猫已迫不及待地伸爪扒拉,一口叼住,三两下吞下肚,又抬头盯着剩下的鱼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

    “它开始抢着吃了。

    ”

    连彩云满是欢喜。

    展昭也浮起一丝笑意,继续撕着鱼肉,一块接一块地喂。

    玉猫吃得极快,甚至舔了舔展昭的指尖,仿佛生怕他停下。

    “看来是饿狠了。”

    连彩云笑道:“往后大哥不用再拿剑气,替你打空中的鸟啦!”

    正说着呢,玉猫终于吃饱,蜷在展昭脚边,尾巴轻轻绕上他的靴子,赤瞳半阖,露出一丝满足的慵懒。

    从拒食到试探,再到狼吞虎咽。

    这只仿佛来自天上的猫儿。

    终究还是学会接受了地上的美味。

    连彩云绕着玉猫打转,指尖几次试探着伸出又缩回:“往后它能自己抓活鱼吃么?鱼刺会不会卡着喉咙呀!”

    实际上,生鱼骨刺绵软,猫儿灵巧的舌头自会剔骨刮肉,反倒是烹煮后的硬刺,才真容易鲠喉。

    当然很多猫是熟肉生肉都能吃,囫囵吞下,胃口倍儿棒。

    展昭的思绪却不在投食上:“你原来的主人到底是谁?家又在何方呢?为什么会出现在宫中?”

    玉猫的回应,是熟练地将尾巴盘成雪环,脑袋往他颈窝一歪,呼噜声渐起。

    “睡吧!”

    展昭摇头轻笑,修长手指抚过它脊背,目光投向暮色苍茫的南方:“明日入襄阳!”

    襄阳城西,窄巷深处。

    展昭和连彩云停在一间低矮的民居前,门扉紧闭,檐下蛛网密结,窗纸早已泛黄剥落。

    毋须扣门,两人都已判断出,里面别说没有活人的气息,连虫鼠行走的声音——

    都无,显然荒废有一段时日了。

    “进去看看。”

    展昭指尖轻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空荡,只馀一张瘤腿的木桌,桌上搁着半盏早已干涸的油灯,灯芯焦黑蜷曲。

    墙角堆着几只蒙尘的陶罐,其中一只倾倒,裂口处爬满霉斑。

    除此之外,几乎是家徒四壁。

    连彩云里外仔细转了转,不解地道:“大哥,这位李妃即便隐于民间,也不该过这样寒酸的日子吧?”

    “确实不该。”

    展昭道:“莲心临死前对我说过,李妃眼睛瞎了,行动不便,但她身边还有一位养女,平日里照顾她的起居,家中虽谈不上富裕,但也过得是平常人的生活。”

    “而蓝继宗更是在附近安排了两组人手,一组是皇城司,一组是大内密探,互不相识,却又互相监督。”

    “至少在先帝驾崩之前,都是如此。”

    在那之后,蓝继宗就“假死”,实则是被另外两个人格一起压制下去了,李妃这里的情况就再也顾及不了。

    “走吧!我们去另外两个据点看看————”

    出现在展昭和连彩云面前的,同样是两个废弃的屋舍。

    只是里面的家具要齐全很多,哪怕满是鼠蚁啃食的痕迹,也能看得出来,屋内的人原先过得不错。

    连彩云蹙眉:“怎么监视李妃的人手,过得比李妃还要好?他们莫不是敢故意苛责这位沦落民间的娘娘?”

    “皇城司是肯定不知道李妃的真实身份的,大内密探应该也不知,即便知晓,也该是奇货可居,万万没有苛责的理由。”

    展昭环视周遭,眉头又是一扬:“彩云,你不觉得古怪么?”

    “古怪————”

    连彩云稍作沉吟,很快明白过来:“是了!这里有一段时日没住人了!可此处是襄阳城内,虽不及京师寸土寸金,但这些屋舍没道理一直空着!”

    两人走出屋舍,左右都看了一遍。

    阳光斜照,巷子里静得出奇,连鸟雀都不曾落脚。

    一间间空屋的门窗破败,檐下蛛网层层叠叠,象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可这里明明是襄阳府的内城。

    街巷如织,行人往来不绝。

    方才入城行走,就见青石板铺就的官道平整宽阔,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

    绸缎庄前堆着江南来的绫罗,香料铺里飘出南海沉檀的幽香,酒楼茶肆的喧闹声混着说书人的醒木,在街巷间回荡。

    虽不及汴京的富贵繁华,却也自有荆楚之地的勃勃生气。

    这里是南北交会的枢钮,商旅云集,百业兴旺。

    为何距离闹市不远的一条小巷,却荒废至此?

    “走!去对面的巷子问问。”

    对面的酒铺,挂着褪色的“醉仙”旗幡,檐下悬着几串风干的茱萸和艾草。

    掌柜的正倚着门框打盹,忽见一男一女踏入店内。

    青衫侠客眉目极为俊朗,相貌气度如谪仙,旁边的侠女亦是极美,似明珠生晕。

    两人一个清逸如松间月,一个明媚似柳梢霞,实乃平生未见。

    掌柜一个激灵,赶忙堆笑迎上:“两位客官,咱们这儿有上好的襄阳土酿—汉水春!快请上座!”

    展昭看着这酒铺冷清到连个伙计都无,掌柜直接来招呼生意,马上开门见山:“掌柜的借问一句,对面巷子为何无人居住?”

    掌柜脚下一顿,笑容僵了僵:“客官问这个作甚?”

    “掌柜也听得出来,我们不是本地人。”

    展昭直接取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初来乍到,想赁间屋子,见那边空着,却不知是何缘故,还望掌柜的指条明路。”

    掌柜眯了眯眼睛,知道不是这么简单,但瞅了瞅银子的分量,迅速一探,银子就没了。

    再在袖中掂了掂,确定够说话的,这才凑近道:“晦气啊!两年前那边可出了桩血案,有个杀人魔头,一夜之间血洗了整条巷子,谁还敢住那里?”

    展昭目光微凝:“具体说说。”

    “这————唉!具体怎么说呢?就是一起血案呗!”

    掌柜叹息道:“那晚惨叫声传得老远,可愣是没人敢管,等第二天官差去了,尸首都凉透了,血从门缝里渗出来,把青石板路都染红了,冲了好久才冲淡!”

    连彩云闻言变色:“真的血洗了整条巷子?那得杀多少人?”

    掌柜缩了缩脖子:“可不是嘛,后来江湖人称之为人屠”,杀人不眨眼呢i

    ”

    “人屠?”

    展昭心里有了数:“当地的江湖门派不管么?”

    “管啊!怎么不管!”

    掌柜谈性起来了:“我襄阳有六大派,潇湘阁”高高在上,那可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门派,有无上宗师的!”

    “馀下也有三帮两派,三帮是檀溪马帮”陌刀帮”青竹帮”,两派是隆中剑庐”大悲禅寺”。

    “,“他们都派出高手追捕这个人屠,结果————唉!”

    连彩云道:“怎样?”

    掌柜连连摇头:“三帮两派高手惨败啊,隆中剑庐”甚至被这魔头反过来灭了门,后来他一路杀进了恶人谷,再没人敢追————”

    连彩云听到这里,也想了起来:“这说的是恶人谷第七大恶人吧?”

    “对!对!就是那个大魔头!”

    掌柜说到这儿,忽然打了个寒颤,象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声音更低了:“自那以后,那条巷子就成了凶地,谁靠近都觉得阴风阵阵,连带着我们这些邻近的铺子,生意都一落千丈,真是无妄之灾啊!”

    展昭看了看他:“掌柜两年前就在这里做生意了?”

    “可不?”

    掌柜精神一振:“我家的汉水春”,当年可是远近闻名,多少英雄好汉慕名而来,就为了一口这滋味呢!少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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