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姒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这块玉扣是祖母当年给他的,算是周家的信物,”沈长庚把玉扣放回桌上,“你从哪里找到的?”
“侯府祠堂供桌下面的暗格里,”青芜姒说,“藏得很深。”
沈长庚没说话。
“沈掌柜,”
青芜姒端起茶喝了一口,“我约你见面,是有正事要说的。现在玉扣也摆在这儿了,你是不是该跟我说实话了?”
沈长庚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
“我祖母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终于开口,“她说,这辈子她欠一个人一条命,叫我一定要替她还上。”
“欠谁?”
“姓青的女人。”
青芜姒愣了一瞬。
“你祖母……认识我?”
沈长庚看着她,“应该是认识你的丈夫。二十年前,永宁侯季彦带兵路过南边,遇上水患,救了一整村人。我祖母当时带着我爹逃难,困在洪水里,是季彦亲自下水把人背出来的。后来祖母辗转到了京城,辗转打听,才得知救命恩人就是永宁侯。”
青芜姒心里那个缺口慢慢合上了。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报恩?”
“一开始是,”
沈长庚说,“祖母让我替她还债。我入京之后查了侯府的底细,发现侯府的情况比我想象的糟糕得多。那时候你才刚接手,儿子们一个比一个不省心,我本来想帮你一把,但又怕你觉得我别有用心。”
“你本来就别有用心,”青芜姒说。
沈长庚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那白锦绣呢?”青芜姒问,“她在你这条线里是什么位置?”
沈长庚的表情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她是我祖母安插在侯府的人。”
青芜姒脑子嗡了一下。
沈长庚说,“白锦绣原本是周家的丫鬟,祖母看中她机灵,就托周延章把她送进了侯府,想着能照应一下侯府。”
“照应?”青芜姒冷笑一声,“她倒是照应得好,把侯府照应得差点败光了。”
沈长庚苦笑,“我查到的信息是,她确实帮侯爷打理过一段时间的内务,但后来侯爷上了战场,老夫人病重,她一个人撑不住,加上府里几个少爷越来越大,各有各的心思,她慢慢就变了。”
“变了?”
“人进了局,就身不由己了,”
沈长庚说,“她手里握着侯爷留下的产业底数,李家那边一直在盯着侯府的田产。李家当年跟季彦有旧怨,侯爷一上战场,李家就开始动心思,要从侯府身上撕块肉下来。白锦绣被李家拿住了把柄,只能替他们办事。”
青芜姒闭了闭眼。
她想起白锦绣那副温顺柔弱的样子,想起她被遣散时哭着说的那番话,想起族长那句“你能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白锦绣替李家转移侯府的田产,是我祖母后来才知道的,”
沈长庚说,“她知道以后气得不轻,但又拦不住。临终前她跟我说,她欠侯府的没让我替她还,所以我找到白锦绣,跟她摊牌,让她把这些年从侯府转出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吐回来。”
“她肯?”
“她不敢不肯,”
沈长庚说,“她当年做的那些事,我手里都有证据。她要是敢翻脸,那些证据交出去,她不光要坐牢,命都保不住。”
青芜姒沉默了很久。
“那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
“侯府当年的田产,被白锦绣用各种名目转出去,大部分落到了李家手里。还有一部分被李夫人借着李家的名头收走,挂在她的私产名下。”
沈长庚看着她,“李家这些年积累的家底,至少有两成来自侯府。”
青芜姒心里那个一直模糊的轮廓,终于清晰了。
“所以李夫人约我今天酉时茶叙,是因为她知道我要见你?”
“应该是吧,”
沈长庚说,“李家一直在盯着你的动静。他们不知道我知道白锦绣的事,但知道你开始查了。李夫人约你,无非两个目的,一是试探你查到了多少,二是给你施压,让你收手。”
“那我该去还是不该去?”
“当然要去。”沈长庚说,“我帮你想好后路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白锦绣这些年替李家转田产的明细,每一笔都有账可查。你见李夫人的时候,把这个带上。”
青芜姒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你从哪儿弄来的?”
“白锦绣自己写的,”
沈长庚说,“她不敢不写。她知道,这东西既是李家的把柄,也是她的保命符。李家要是翻脸不认人,她就把这个交出去,大家一起死。”
青芜姒把信折好收起来,“那她人呢?”
“在京郊别院住着,”沈长庚说,“我让人看着她。”
“她就不怕你翻脸?”
“她没得选,”沈长庚说,“就像我没得选一样。”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青芜姒听出里面的分量。
“你祖母欠的债,你替她还了这么多年,”青芜姒说,“还清了吗?”
“快了,”沈长庚看着她,“等李家的事了了,咱们两清。”
青芜姒没接话。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垂下眼。
“那李家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不用我收场,”沈长庚说,“你来收。”
青芜姒抬眼看他。
“白锦绣转田产的事,跟李夫人脱不了干系,”
沈长庚说,“但她毕竟是李家的人,李家在朝中有人,硬碰硬咱们碰不过。要想把侯府的东西拿回来,只能用巧劲儿。”
“怎么说?”
“李夫人约你茶叙,肯定是想探你的底。你就跟她说,白锦绣的事你查清楚了,但她背后的人,你不想深究。”
青芜姒懂了,“先稳住她?”
“对,”沈长庚说。
“等她以为事情过去了,放松警惕,再出手。她手里那些田产,迟早要转手。到时候你让四郎盯着,截住交易。”
“你怎么知道她会转手?”
“因为李家的家主下个月要调任西南,”
沈长庚说,“一走就是三年。李夫人不可能带着那些田产走,肯定会在走之前处理掉。”
青芜姒心里那个拼图,终于拼完了最后一块。
“那你呢?”她问,“李家的事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沈长庚看着她,笑了一下,“当然是继续做我的生意啊。”
“回江南?”
“不一定,”他说,“京城也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