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郎迈开步子,抱着包袱,一路向东。
走了一会儿,到了第一个路口,他停住了。
往左还是往右呢?
伙计说的是“过了两个路口再拐”,那第一个路口应该直走才对。
他继续往前走。
到了第二个路口,他又站住了。
这回他想了想,往右拐了。
走了一段路,没看见大槐树,倒是看见了一座土地庙。
八郎站在庙门口,左右看了看,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这条街越走越窄,两边都是住家户,不像是有铺子的样子。
他心里有点发虚,但嘴上还在自己安慰自己:“再走走,可能就在前面了。”
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街到头了,里面是个死胡同。
八郎站在墙根底下,抱着包袱,愣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刚才那个路口,犹豫了一下,往左拐了。
这回倒是看见一棵树了,但不是槐树,是柳树。
他站在柳树下,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这破地方……”他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他拦住一个挑担子路过的大爷,问:“大爷,槐树胡同怎么走?”
大爷看了他一眼:“槐树胡同?你走过了,往回走两条街,看见一个卖馒头的摊子往右拐,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八郎道了谢,抱着包袱往回跑。
他跑到卖馒头的摊子,往右拐,又走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了一棵大槐树。
槐树底下果然有一条胡同,他赶紧拐进去,一家一家数门牌。
第三家,红灯笼。
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探出一张胖乎乎的脸,正是刘掌柜。
刘掌柜看见他,连忙跑上前。
“哎呦,我的少爷,你看看现在都几时了?”
八郎被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小声说,“应该……应该还没过午时吧……”
“还没过午时?”刘掌柜一把夺过包袱,拆开看了看里面的货。
“不是让你午时前送过来的吗?你知道你耽误我多少事吗?”
八郎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掌柜看他这样子,放缓了语气,“行了行了,下次注意点。”
八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低着头,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一声不吭的转身就跑。
他跑出槐树胡同,跑过那条街,跑过卖馒头的摊子,一口气跑回铺子门口,才停下来。
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里的泪终于没憋住,掉了一颗下来。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推门进去。
青芜姒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一下。
八郎闷着头往里走,走到后院门口,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青芜姒,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娘。”
青芜姒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嗯。”
八郎的声音有点哑,“对不起,我没按时送到货。”
青芜姒停下了笔,抬起头看他。
他吸了吸鼻子,“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又没去过那边……”
青芜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八郎以为她要安慰自己,或者至少说一句“下次让老孙头带你去”。
但青芜姒只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以后多送几次,就能认识路了。”
八郎愣住了。
他以为他听错了,眨了眨眼睛,看着青芜姒。
青芜姒却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账本,继续写字。
八郎站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了,只好闷闷地转身,往后院走。
他走进后院,蹲在地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笔,握在手里。
院子里的阳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他后背上,暖烘烘的。
他低头看着那支笔,又抬头看了看围墙外面的天空。
“多送几次……”
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走到铺子前面的柜台边,问了一句。
“还有没有别的货要送?”
伙计正在算账,头也没抬:“有,西城那边还有一包料,不过不着急,明天送也行。”
八郎想了想:“把地址给我。”
伙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还要去?”
八郎把笔往袖子里一插,闷声说:“反正多送几次,就认识路了。”
伙计张了张嘴,最后没多问,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西城柳条巷,第四家,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
八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这回怎么走?”
伙计笑了笑:“你出了门往西走,过了四条街,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往北拐,走到底就是柳条巷。”
八郎点了点头,抱着那包料,出了门。
青芜姒从账本后面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又低下了头。
晚上。
八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空包袱往柜台上一扔,累得靠在门框上,喘了好一会儿。
伙计问他:“这回找着了?”
八郎点点头。
伙计又问:“没挨骂吧?”
八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那家的大娘说……再晚一炷香,她就要关门了。”
伙计笑了:“那你运气还不错嘛。”
八郎没接话,靠着门框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东城那边,除了槐树胡同,还有哪些地方要送货的?”
伙计愣了一下,想了想:“多了,东城那边的老主顾有七八家,都在不同巷子里,隔三差五就要送一批。”
八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有没有……一条路线,能从近到远,一口气送完的?”
“你等等。”
伙计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这是老陈头画的东城送货路线图,他以前用的,后来送得少了,就搁那儿了。”
八郎凑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几条线,标了几个巷子的名字,有的地方打了个勾,有的地方画了个叉,看起来像鬼画符。
但八郎没有嫌弃。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笔,蹲在柜台边上,把那张纸铺在地上,照着上面画的线,一笔一笔地描。
伙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八郎蹲在那里,描了很久。
直到蜡烛烧了大半,他才直起腰,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折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嚓咔嚓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又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夜里。
青芜姒坐在灯下,听伙计说起八郎今天的事。
伙计说完,她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伙计试探着问:“夫人,要不要给八少爷安排个人带带路?”
青芜姒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不用。”
她把灯芯挑了挑,灯火跳了一下,映着她的脸,神色淡淡的。
“他自己能找到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