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郎接过笔的时候,手忽然抖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留下一小团墨迹。
他用力握了握笔杆,吸了一口气,重新落笔,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
字迹还算工整,但那一小团墨迹,像是个印记,牢牢地印在纸面上。
刘胖子收起契书,看了他一眼。
“小子,有句话我说在前头,这铺子盘给你,我不求你发财,但你别把它搞臭了。”
五郎抬眼看他:“放心吧,我不会的。”
“行。”
刘胖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五郎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晒得厉害。
他站在街上,手里攥着那卷盘下来的契书,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契书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正要往回走,余光瞥见茶楼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是二郎。
季惊雷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拎着一只茶壶,像是刚从库房那边过来,顺路在这里歇脚。
五郎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二郎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几息,二郎把茶壶往嘴边递了一口,慢吞吞地喝完,然后把茶壶往腰上一挂,转身走了。
什么都没说。
五郎站在街上,看着二郎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巷子里,忽然觉得太阳好像没那么晒了。
傍晚。
库房里。
崔氏正在对着账本对账,忽然发现账册上多了一笔支出。
“工具损耗,八两。”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库房角落里搬货的二郎。
“二弟,这八两……是你填的?”
二郎背对着她,正在把一箱货往高处摞,声音闷闷的。
“库房里的推车轮子坏了,我换了一副新轱辘。”
崔氏翻了几页账本,发现这笔支出写得很规矩,格式、备注、经手人全都写着,分毫不差。
她看了二郎的背影一眼,没再追问。
只是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嘴角弯了弯。
天刚擦黑。
书房里。
七郎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诗集。
那本诗集是赵崇门生文会上传出来的,他昨天从六郎手里接过来,当时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现在他又把它翻开了。
翻到第三首。
那首诗他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哪儿不对。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诗的空白处补了半行批注。
写完他把笔放下,盯着那半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把诗集合上,塞进袖子里。
正要起身走人,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六郎季子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七郎塞进袖子里的诗集,没说话。
七郎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道门槛。
最后还是七郎先开了口:“那首诗,你觉得第三句该不该改?”
六郎明显愣了一下,顿了顿,才缓缓开口:“不该。”
七郎点点头。
他端着茶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
同一时间。
铺子里。
八郎季明伦正蹲在后院的地上,面前摆着一堆账册。
孙大有站在他旁边,背着手,看着他把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八郎翻了半天,忽然停住了。
“不对。”
孙大有没说话。
八郎又翻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孙大有:“昨天盘库的时候,亏空是两箱?”
孙大有点头。
“今天怎么变成四箱了?”
孙大有没回答。
八郎皱着眉头,又翻了一遍账册,然后抬头看着孙大有:“是不是有人晚上偷偷把货搬走了?”
孙大有还是一言不发。
八郎急了,站起来就往外跑:“我去问问老刘,看今晚有没有人......”
“八少爷,等一下。”
孙大有终于开了口。
八郎回过头,孙大有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查。”
八郎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孙大有,最后伸手接过来。
孙大有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八郎握着那支笔,蹲在后院的地上,半天没动。
笔很轻,笔杆上还带着孙大有手上的温度,但他觉得这东西比刚才那四箱亏空还重。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孙大有消失的方向,最后把笔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查什么查……”
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笔,孤零零躺在地上,月光照在笔杆上,泛着一点冷光。
八郎咬了咬牙,又走回去,弯腰把笔捡起来,塞进袖子里。
“明天再说吧。”
他打了个哈欠,回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铺子里的伙计就来砸门了。
“八少爷!八少爷!快起来!城东刘掌柜那边催货,说是赶着午时前要,老陈头让你赶紧送过去!”
八郎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说:“让老陈头自己去送。”
“老陈头去西城收账了,铺子里就剩我一个看店的。”
伙计在外面急得拍门,“你快起来吧,耽误了生意,夫人那边可不好交代。”
八郎听到“夫人”两个字,浑身一激灵,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脑子里还懵着,但身体已经自动开始穿衣服了。
等他套上外衫,推开房门,伙计递过来一个布包袱,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没问,反正让他送他就送。
“城东刘掌柜,槐树胡同第三家,门上挂着红灯笼的就是。”
伙计语速飞快地交代,“赶紧的,别让人家等急了。”
八郎接过包袱,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槐树胡同怎么走?”
伙计愣了一下:“你……你不知道?”
八郎理直气壮地摇头:“我又没去过。”
伙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出了铺子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看见一棵大槐树,拐进去就是。”
八郎点了点头,抱着包袱出了门。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天色,雾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街上只有零星的早点摊子在冒热气。
往东走,还好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