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终于开口。
“秦王殿下，钱兴一人之言，不足以定允炆殿下之罪。”
朱楹点头。
“所以本王说，当殿审。”
他说完看向曾秉正。
“继续。”
曾秉正拿起那封短笺。
“刘三吾。”
刘三吾跪在角落，身子一颤。
曾秉正问：“此笺是不是你所写？”
刘三吾抬头，额头满是汗。
“不是臣写的。”
朱橞立刻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刘三吾咬牙道：“确非臣写。臣为官多年，岂会留下这等把柄？”
朱楹看向他。
“你这话说得倒实在。不是不会做，是不会留把柄。”
三吾脸色一白。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话把刘三吾心里的狡辩全挑出来了。
朱允熥看向刘三吾，声音冷了几分。
“刘侍讲，你方才在殿上以慎字拖延，短笺上也是慎字。你说不是你写，那你说，谁会知道你要以慎字拖延？”
刘三吾嘴唇发干。
“臣……臣只是就事论事。”
朱允熥向前一步。
“就事论事到连用字都一样？”
刘三吾低下头，说不出话。
这一刻，殿中百官看朱允熥的眼神又变了。
三殿下不是被安南王推着走。
他会问。
也敢问。
问得还准。
朱楹站在一旁，心里稍定。
朱允熥能把这句话问出来，便算过了今日第二关。
第一关，是敢坐奉天殿。
第二关，是敢当百官面撕开东宫的皮。
朱橞压低声音道：“老二十二，这小子今天真行啊。”
朱楹低声道：“别让他听见，容易飘。”
朱橞嘴角一抽。
“你这叔当得真损。”
偏殿方向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王景弘快步进殿，脸色发白。
“安南王，秦王，三殿下，皇上醒了。”
朱允熥立刻转身。
“父皇醒了？”
王景弘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醒是醒了，可说话很费劲。皇上要见三殿下，也要见两位王爷。”
朱允熥心头一紧，立刻往偏殿走。
朱楹和朱橞跟上。
刚走两步，朱楹停下，回头看向宿卫统领。
“奉天殿封住。三司继续看押人犯，任何人不得出殿，不得传信。违者，拿。”
宿卫统领抱拳。
“遵命。”
方孝孺立刻道：“安南王已卸宿卫调度之权，此令不合规矩。”
朱楹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停下脚步，转身道：“此令由孤下。”
方孝孺脸色一沉。
朱允熥盯着他。
“方先生还有疑？”
方孝孺拱手低头。
“臣不敢。”
朱橞经过他身边时，轻声道：“你是不敢，不是不想。”
方孝孺手指微微收紧。
偏殿内，朱标靠在榻上，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朱允熥一进来便跪下。
“父皇。”
朱标缓缓睁眼，看了他许久。
“审……到哪了？”
朱允熥低声道：“钱兴供出二哥知情，也供出黄子澄等人欲借削藩谣言构陷二十二叔和十九叔。”
朱标闭了闭眼。
他的手指抓住被沿，力气很轻。
“老二十二。”
朱楹上前。
“臣弟在。”
朱标看着他，声音断续。
“朕……撑不久了。”
朱允熥眼泪一下涌出来。
“父皇！”
朱橞猛地转过头，眼框发红。
朱楹沉默片刻，低声道：“皇兄别说丧气话。”
朱标摇头。
“你骗不了朕。”
偏殿里没人敢出声。
朱标喘了几口气，继续道：“父皇大丧刚过，朕又至此，大明不能乱。”
朱允熥跪在榻前，额头贴地。
“儿臣一定稳住。”
朱标看向他，目光艰难，却带着分量。
“允熥，你记住。你软，别人就硬。你退，别人就进。今日你能坐在奉天殿，明日就要坐得更稳。”
朱允熥声音发哑。
“儿臣记住了。”
朱标又看向朱橞。
“老十九。”
朱橞立刻上前，单膝跪下。
“皇兄。”
“护住宫门，护住允熥。”
朱橞咬牙道：“臣弟拿命护。”
朱标最后看向朱楹。
“老二十二，朝廷忌你，文臣防你，允炆那边更会害你。你若留京，便是入局。”
朱楹俯身。
“臣弟知道。”
朱标手指抬了抬，抓住他的袖口。
“可朕只能托你。”
朱楹喉头发紧。
“皇兄放心。”
朱标闭上眼，缓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若有人借朕病危逼宫，先拿。”
朱楹点头。
“臣弟明白。”
就在这时，偏殿外又有内侍急步而来，在门外跪下。
“殿下，宫外有急报。几位宗室王府的管事聚在承天门外，说听闻安南王掌宫禁、秦王挟三殿下，要入宫请见皇上。”
朱橞猛地站起。
“又来？”
朱楹脸色沉下。
朱允熥抬头，手背擦去眼泪。
“他们是被人挑来的。”
朱楹看了他一眼。
“不错。”
朱橞冷笑道：“这帮人还真会挑时候。皇兄刚醒，他们就到承天门外。谁传的信？”
内侍低头道：“奴婢不知，只听说外头还传，东宫被封，允炆殿下被软禁，安南王要借机清洗朝臣。”
朱标气息一乱，立刻咳了起来。
朱楹赶紧按住他的腕脉。
“皇兄别动怒。”
朱标抓住朱楹手腕，艰难道：“去。”
朱允熥立刻起身。
“儿臣去。”
朱标看着他，眼神很重。
“你去。”
朱允熥点头。
朱楹转身对朱橞道：“十九哥，承天门外你压场。”
朱橞眼底怒火翻涌。
“放心，我今天不拔刀。”
朱楹看着他。
朱橞立刻补了一句：“除非他们先造反。”
朱楹没有再说什么，只看向朱允熥。
“殿下，记住一句话。今日不是求他们信你，是让他们不敢乱。”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点头。
“孤明白。”
三人走出偏殿。
奉天殿内，方孝孺、齐泰等人仍被看押。
朱允炆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他听见承天门外的消息，眼底终于动了一下。
朱楹正好看见。
朱允炆很快又垂下眼。
朱楹没有揭穿，只对宿卫统领道：“看住他。”
宿卫统领沉声应下。
朱橞走在前面，压着声音骂道：“老二十二，我现在算看出来了。他们不是一招一招来，是一环套一环。殿里审朱允炆，外头就挑宗室。你若出宫，他们就说你掌兵逼亲王。你若不出，他们就说你心虚。”
朱楹脚步不停。
“所以你去骂，我去拆。”
朱橞一愣。
“我骂？”
“你骂得凶，他们怕。你骂得准，他们乱。”
朱橞咧嘴笑了。
“这活我更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