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小呢】
红梅花瓣滚滚,夜幕下灯笼映郎君,乔昭鹿眼儿明眸,眼尾带着些许醉意,只抿了两口阿爹的酒盏竟都站不稳。
殿阁内香风阵阵,掩大雪纷纷。
裴却山掌心探在他的脸颊上,轻叹,“醉猫儿。”
乔昭低声一笑,整个人被横抱起来,脑袋便习惯性的歪在他的怀中,“前些日子顾伯说,他十六时已经能同阿爹痛饮达旦...咳...咳咳...!”
“他的鬼话只能骗你。”裴却山抱他朝寝房走去,“人大了,身子却不如从前。”
等在外头守夜的崔成连忙把廊下的小桌撤去,又将房门带上,外头有放炮仗的热闹声响被关在了外头。
乔昭懒懒的勾着父亲的脖子不肯撒手,哪怕已经躺在了床榻上,还是不松。
裴却山独有一子,向来娇纵。
他既然不愿意起,裴却山便弯着腰为他解脖颈上的披肩带。
左右,是从从小就这般带大的。
乔昭鼻腔乖巧的哼了哼,本想笑盈盈的往床榻里面滚个身,可没想到又咳起来。
他的身子受不住凉气儿,前些年吃了长个子的药已经快长到裴却山的下巴处,但一到冷热天踝骨就疼的受不了了。
裴却山便让顾玉良给停了那生长的药。
他儿如今早就出落成个俊俏的小郎君,再为了什么长个子的事疼踝骨,不值当。
不过那药一停,乔昭的踝骨倒是不太痛了,反而身子弱起来,风吹便倒。
从前身子虽也不好,倒也不会像这般严重。
过年节又贪嘴,明日定然要头疼。
“年节后,爹要按例在京外营地训兵,中午你要好好吃药,知晓吗?”裴却山叠好他的大氅放进柜子中。
几年前他回京后,大靖倒是没征战了。
怀周在袭击大靖时,大俪同时开战,与大靖结盟,怀周失了大半疆土,已然沉寂。
裴却山没有远调边境,第二年虽没有官职再升,却也在怀周认降后加授定远将军,从三品。
边境在外守边疆的主帅曾是裴却山的手下,年年会从边境寻来许多珍奇补品给乔昭入药。
裴却山如今的职务便是统领京外的五万大军。
瞧着虽是个悠闲官职,却实实在在手握兵权,地位不高权力却大,堪比京中的九门提督。
去城外的军营盯着日
常操练,晌午便来不及回。
早晚倒是能盯着乔昭喝药。
今年的年节过的比往年晚一些,雪大。
寝房内烛火噼里啪啦的小声爆了下。
裴却山伸手把乔昭的衣裳叠起,这孩子长大了还是日日在喝炖奶,中午他无法在父亲怀中睡,便要熏安神香。
这衣裳不必紧抱在怀便能闻到淡淡奶味和药香。
“昭儿?”裴却山说着话,却不听乔昭回答,转身一瞧。
这小崽儿坐在床榻上,簪子被他拔下,长发四散,素白一张脸,眉眼乖顺,盘腿双手撑着床榻,困的时不时点头。
裴却山放下他的衣裳,走过去托住他的侧脸。
“阿成——”
“在。”阿成推门进来。
“醒酒汤。”
“在熬煮呢。”说罢,阿成便又退了出去。
乔昭的脸掉进了父亲的掌心中,他的脸颊肉很嫩,但很喜欢用蹭男人掌心中粗糙的感觉,温顺的像只乖狸奴,趁着脑袋发晕,一个劲的用头抵着父亲的掌心。
“喝多了?”裴却山坐下,把人抱进怀里。
乔昭还保留着儿时的习惯,坐在他怀中时是侧着的,这样脸颊才能舒服的埋进男人脖颈中。
裴却山也经常用这个姿势抱他,单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看书信也不耽误。
“不多呀...”乔昭说话时反有些大舌头了。
他黑发白肤,或许是因为今日新戴在脖颈上的翡翠,衬的。
浓长的睫毛仿佛和他的舌尖一样卷着酒气,弯弯的,“昭儿只是跳舞的时候有些...晕。”
“爹刚才说什么了?”裴却山问。
乔昭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悠悠的回想,“早晚会陪着孩儿喝药...”
“还有呢?”裴却山摸着他柔软的头发问。
乔昭仰了头,不想说了。
“以后不许喝了。”裴却山点了点他的鼻尖,抱着人轻轻晃着,“等会再睡,把醒酒汤喝了,否则明日早上头疼。”
阿成端来了醒酒汤,还笑说,“少爷的酒量这些年可算有长进了。”
“这也算长进?”
每逢年节都是他们父子二人在家中过。
乔昭儿时瞧他父亲吃酒,一直很好奇是何种味道,第一次喝酒仰头干了,睡了两夜。
今年年节前顾玉良又说他们十六岁时的事情,乔昭便又不服输起来。
乔昭从小就是个极要强的孩子。
“张口。”
乔昭听了父亲的命令,乖乖的长了嘴巴,喝了醒酒汤不算,晚上睡觉时还要被拍着后背才能睡的安心些。
他习惯在睡觉的时候紧攥着父亲的衣衫。
但许多时候寝房内的地龙为了不冷了乔昭会故意烧的很热。
裴却山的衣裳太薄,乔昭攥不住什么。
于是,他每夜攥的都是父亲的小拇指。
他的骨架小,手小脚也小,一只手想要攥住裴却山的掌心很困难,抓小拇指刚好。
他还习惯摸着父亲小指腹上的薄茧,轻轻蹭着才能睡着。
这究竟是什么习惯?裴却山一直不知,但孩儿喜欢,他便纵着。
乔昭窝在父亲的怀里睡了个稳觉。
第二天外头的天还没蒙蒙亮,裴却山就已经端着小碗到乔昭的嘴边喂药。
看着他喝完了药,乔昭还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被男人贴了贴。
他爹是怕他昨日在雪中着凉,烧的更厉害。
自己身上的咳疾并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父亲比他自己还小心,日日要贴许多次。
他睡醒后,阿成端着一封拜帖来,“是沈公子。”
乔昭在床上翻了身,白皙的手臂从被褥中垂下来,眼睛没睁,轻声问,“可说了何事?”
阿成挠挠头,有些命苦的蹲下来,“主子,奴才不认识几个字,而且沈公子这字...”
乔昭记得沈兰真的字非常丑。
忽而被吵醒,他也没什么想睡的意头,撑着肩膀起来,伸手接过拜帖。
上面的字还真是丑的出奇,说句夸张的话,乔昭觉得自己六岁时都比沈兰真的字好看太多太多。
他分明是会写的,却不知为何写的这么丑。
“这是将军嘱咐您一定要吃的。”
他一起床,桌上摆满了糕点甜糕,当然,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
“这些都是什么?”乔昭没见过桌上的糕点。
“昨日您醉酒睡了,听说是出使大俪的使臣回来了,带回来许多新鲜玩意,这些是八殿下送来的,将军一瞧是吃食,便留下来给您早上尝个鲜。”
乔昭站在原地看信,伸手时,阿成已经顺着他的胳膊往上面穿锦袍,他边读边说,“约莫是皇后娘娘的主意,八殿下摄政后,大多还是听娘娘的。”
去年二殿下原本摄政一年,因有暴政之嫌被撤了权,八殿下如今摄政。
八殿下谢连州今年不到十五,没
什么主心骨,听闻只要是需要拿主意的事,都会问过皇后娘娘。
阿成不大懂这些。
乔昭不出门,他的很多事都是从沈兰真的嘴里知晓的。
阿成问:“那,皇后娘娘这是有意于将军?”
圣上的身子越来越差,八殿下摄政已经半年,早朝都代了。
二殿下或许原本是圣上心中属意之人,但心太狠不能容人,如今还在禁足,乔昭心底里倒是希望二殿下不得宠,否则他把持朝政拥有睚眦必报的性格,将来登基定然要牵扯父亲。
如今八殿下虽然优柔寡断,但皇后娘娘倒心细。
曾与圣上是贫贱夫妻,只是做了皇后不得宠了。
得宠与否在皇后这个年纪早就不在乎了,她只是想要帮儿子掌权。
乔昭沉思着阿成的话,摇摇头,“皇后娘娘的母家大多是文臣,若真有来日,身边没有武将支持可不好。”
二殿下和五殿下门下皆有不俗的门客。
若来日夺嫡,只靠着文臣一张嘴是不成的。
皇后娘娘这是趁着八殿下把持朝政时拉拢武将。
京都内的几个提督皆为二殿下的人,大理寺卿又是五殿下的亲叔叔,放眼整个京都,兵权最大的还是他父亲。
“那...”阿成想问,这些东西还吃吗。
乔昭眯着眼看拜帖,忽然催促道,“快给我更衣,去檀香楼。”
“少爷,您昨日刚喝了酒,如今要出门,将军不知道,若是吹了风可怎么办?沈公子肯定是又在拜帖里面说了什么不知所云的故事引您出去,将军不是说了,让您少和他玩...”
“阿爹只是说他并非善类,没说不让一块玩。”
崔成愣了:“那...”
“我也并非善类,哎呀你快去嘛,不然我骑马出门了。”
“您可别!”崔成真是怕了,连忙让外头的阿奇去备马车。
乔昭坐下连忙喝药,只觉得这些药不大对,“这不是平日里喝的药?”
“顾太医说您今年十六了,得换换方子。”
乔昭嘟囔:“前些日子不是刚换过吗?”
不过他向来乖巧,人家给了什么便喝什么,就是太苦,嘴里含着个蜜枣儿,“换一件玄色的吧。”
“那颜色闷,您这个年纪穿未免太沉稳了。”
乔昭出门喜欢和父亲穿的像一些。
“您这身子骨能出门吗?若是着凉...”
乔昭急匆匆的披
着大氅往外走:“你们不同阿爹说不就好了?谁也不许说,听见了没有?”
崔成满眼担心:“可——您就不能让沈公子来府中吗?非要出门...”
“让阿爹知道,我岂不是又要挨说啦?”
裴却山说了,沈兰真并非善类,言下之意自然是不愿意让乔昭同他多接触。
沈兰真原本是檀香楼的少东家。
比乔昭大三岁,他操持檀香楼这么大的金玉生意时,只有十五。
十二岁那年,他过来给乔昭送长命锁,原本乔昭并不知上面雕刻的动物是什么,但第二年时,父亲又送他一个,沈兰真带着新的长命锁送来时,上面还是同一种动物。
玉器太小,雕的精细,乔昭这辈子见过的动物很少,除了父亲的鹰,便只有幽都瞧过的野狼,十四岁时,仍是同样的动物。
乔昭有些好奇了,便命人找来了沈老板一问究竟。
沈老板说,‘雕的是大雁’
‘雁?’
乔昭问,可是有什么团圆的意思?
他饱读诗书,十四岁时候校书郎便说他教无可教,自己才学不够,不敢再耽误弟子。
所以乔昭自然知晓,大雁是忠贞之鸟,似乎古书里并未记载过长命百岁的寓意。
沈兰真只道:‘大雁最配公子,若将来及冠之时,您自然知晓这寓意为何’
乔昭瞧他打着谜语,还以为是骗子。
京都男儿大多十四岁议亲,十六岁娶亲,平常百姓家未等及冠便儿女成双才是平常事。
但父亲并未成家,他这个做儿子的如何能另立门户?那岂不是不孝?
父亲与他,那里是救命恩情四个字可以概括的?
他心中早就暗下决心,哪怕将来黄沙披身,他也要陪着阿爹葬于黄沙的。
不成家的心思早就有了,又何来及冠之时需要大雁这种忠贞之鸟?
若非要往上面靠,他对阿爹,便有忠心二字。
这沈兰真听了他的形容,哈哈大笑,还问他是否真的是乔昭。
还说他言语幼稚,实在可笑。
随后竟问他断袖否。
乔昭被他问的有些发蒙,沈兰真便趁着裴却山不在,带着他去了红香楼。
裴却山在外头听说自己儿子被一陌生人带走,纵马回城,在红香楼抓住了二人现形。
沈兰真说只是想看看他是否喜欢女子。
裴却山当街便要手下把他拉到三司狱中砍了。
可沈兰真却从怀中掏出一块佩,那是一块皇子的玉佩。
是六殿下的玉佩。
六殿下年幼便病傻了,在京外的府邸中养病,沈兰真就是跟在他身边伺候的,皇子不得宠府邸揭不开锅,沈兰真便在外头做生意,开了檀香楼补贴王府支出。
乔昭本以为六殿下装病,想要拉拢父亲做门客。
谁知沈兰真根本不打算和裴却山有关,只想同他交朋友。
乔昭的身子不好,光科考三天三夜这件小事就已经拦住了他,不能走仕途,父亲也想他经常思虑,所以同他说的政事并不多。
许多事,他便是听沈兰真说的。
檀香楼是京都最大的金玉铺子,来往皆是贵客,消息自然也是最多的。
沈兰真今日给他来信说,最近京都内大约要有变动,准备办粮草,出使大俪的使臣说,怀周投了大俪,大约没多长时间要开战了。
乔昭瞧见约他的地方是檀香楼才出门的。
若是红巷,他再去,只怕父亲要打断自己的腿。
上次真是被沈兰真坑惨了!
阿爹说他年纪太小还不能混那种地方。
他分明是被强拉去的,眼睛都没敢睁开,进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被父亲给抓了回去,伺候的半月日日都在吃黄精膏和枸杞炖汤,难吃,难喝!
一到檀香楼,沈兰真穿着一身杂色皮草披肩,笑盈盈的在二楼包房等着他,“我听说皇后娘娘要拉拢你?”
乔昭愣了下:“你...”
“八殿下资质平庸,你可想好了?”
乔昭心里咯噔一声,他确实原本想让阿爹扶持八殿下。
相较于另外两位,一个从小听母亲话的幼主远比有主见的好控制。
他知晓父亲多年不插手皇子之间的争斗算为了自保,也是为了裴家的忠勇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