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三人之中,他已经算是最优选。
正因为乔昭粮草事宜办的极好,皇后便查到了当年他斩杀王大人的事,知晓这位乔公子并非犯人,短时间内便得到了重用。
此刻乔昭桌上一半是裴却山报平安的书信,另一半便是从八王府送来的奏折。
八殿下拿不准的奏折便会送来裴府,夜晚宵禁后再由暗卫来取。
乔昭本就天生肤白,这才多久,人便憔悴的不成样子,经常身上盖
着薄毯,在矮桌前一坐便是一天。
沈兰真瞧着也心惊。
和谢连歌在这说说笑笑,权当陪他。
“非要这么赶吗?”沈兰真问。
“兰真,我没有多少时间的。”乔昭书写的手有些抖,这里没有外人,他便想说什么说什么,“郎太医也不会再来瞧了。”
“我已经让镖队去幽都附近再寻,一定有能治的郎中。”
“阿成,你先出去。”乔昭合上折子,“别找了,真的。”
“当年幽都城主设下宴席刺杀父亲,当日幽都城已经被大火烧光了,什么药方都没留下。”
“其实在我六岁时被顾伯第一次把脉时,他就已经说过我活不过三十...”乔昭扯了扯唇角,“郎太医在我十二岁时也为我诊脉,说我脉象紊乱。”
“我年幼确实吃过很多药,那些药是幽都城主养男奴灌的药材,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是什么,被父亲养在京都这些年身体见好,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裴却山前脚刚走,郎太医再来给他诊脉便发现了大事。
他身子里原本被压下去的药性重新翻了上来,再加之塔心脉本就受损过,只怕连三十都活不过了。
幽都城主当年养男奴究竟用了什么药方,如何根治,任何人都毫无头绪。
只因,幽都早就被裴却山一把火烧尽了。
郎太医说,原本他或许能活到三十,这些病就像是一颗种子,他的年岁越大,根越深,如今找不出病因,只怕三十都活不到。
乔昭苦笑:“我有些庆幸,当时没有追去寻他。”
“在他眼中,我一定是个正常人了,他会安心打仗,再不回京...”
“你今日叫我来...”沈兰真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
乔昭拿出个小匣子:“这里面是一些信,凭你的能力,若将来我真有骤亡之时,这些信,一月一封,把我病故的消息困在京城,永远不要到边境去。”
谢连歌狐疑的看着他,沈兰真自是心疼他的。
虽不是自小长大的情谊,但或许是聪明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他是眼睁睁看着乔昭为了他爹,一步又一步...
“在十四岁你想学做生意,我问你想做什么,你说想要做粮铺,理由是你爹为将领,大军粮草为重,你总觉得有一日能派上用场,”沈兰真说的有些红眼眶,因为他知晓乔昭是真的活不过三十岁。
“其实裴却山根本从未
做过什么,乔昭,等到来日兵变,你跟我走吧,看看山水也好过在京都耗死啊!”
乔昭摇头,指尖落在一叠叠平安信上。
“他是我父亲,”他今日已经提笔太多次,累极了,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在我六岁被他救下一条命,就注定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前些日子分明还鲜活的人,现下已经同即将病逝的仙一般,令人心疼。
沈兰真静静的坐着:“你今日叫我来,就是要托这箱信?”
“嗯,”他点头,轻轻扯唇一笑,“又不是明日便死,何必苦大仇深的表情?我只是提前做些准备,圣上今日病重,这些折子都是请奏立太子的,若圣上真的要立二殿下,我就要忙起来了,准备的太多,怕顾不上把这小匣子交给你...”
乔昭的目的很简单,绝不能让二殿下登上那个位置。
否则当年卫将军之仇,他必报。
沈兰真深呼一口气,揉了下眼眉,“他还不如谢连歌,起码他听话!”
乔昭很喜欢看他们夫妻二人,瞧到眼睛里像戏本子一般甜蜜,看着令人高兴。
“兰真,我父其实当年可以不回京。”乔昭喃喃,“是因为京都有能治我心症的药,他才陪着我在这里长大到十七岁。”
一只天不怕地不怕任意翱翔的鹰,为了他捡到的雀儿,顶着‘败军之将’的名头在京城活着...
想到这里,乔昭忽然想到在怀周边境。
他们共骑同风时,男人揉着他的脑袋说,‘昭昭吾儿。’
如今,时过境迁。
“我为阿爹,亦如当年阿爹为我。”
沈兰真听他这话,只叹一声‘哎呦!’
“郎寿真是错了,最应该看的是你的脑袋,而不是心脉!本想着到你这放松放松,被你搞的心好沉重。”
他话一落,谢连歌就要去给他揉似的,先摸到的是他衣衫里头塞的苹果。
沈兰真拍开他的手:“滚啊!”
“哦。”谢连歌便老实的坐着,不动了。
乔昭见了‘噗呲’一笑,连声说,“实在抱歉,沈公子,昭儿真是只有你一知己好友。”
沈兰真也不同他贫嘴了。
瞧他这才说了一会话就已经极其疲累的样子,早早拽着谢连歌走了。
深夜六王府送来了几支千年人参。
乔昭略略看了一眼,笑道,“兰真有心了,在库房找些楼邕的珠翠回礼吧。”
“不必。”阿成把人参摊开。
“嗯?”乔昭歪了歪头。
阿成说:“前些日子皇后娘娘送来的人参和这个差不多,奴才一瞧就知道是名贵的,可还不等说话,来的跑堂便说,他们主子嘱咐您好好养身子,不必费心回礼,沈公子是真心同您交友的!好大方,如今这样的人参只怕是有钱也难寻呢!”
乔昭一愣,伸手在人参上略过,“哦...那便不回了,同兰真确实不必见外。”
“是。”阿成得了新人参,兴冲冲的赶紧去熬药。
书桌前,一盏油灯影影绰绰。
桌面上摊开的,是大俪同大靖边境的地图。
他的指尖轻抚在岐山的位置。
大俪本同怀周临近,听闻七月的夏日早晚还是会冷。
乔昭乖乖的把脸颊贴靠在桌面上,又咳了几声。
灯火被他的咳气儿吹的乱晃。
他真的...很想裴郎。
当裴却山用一句‘不过年少多情’来同他分别,乔昭心如刀绞,他确实如男人说的那般,从不踏足外面的世界,没有见过很多人。
但——
他去了宴会,见了殿下,见了很多人,累到话都说不出,可他仍旧想念裴却山。
这样的思念,真的好痛苦。
他后知后觉,那时春猎月下舞剑,裴却山是在斩纷乱芳菲的心。
读圣贤书却不做人伦事。
换位来想,他知晓父亲的痛苦。
可真心哪里是时间和旁人能够消磨的。
可即便再来千次万次,他仍要爱上父亲,同他坦白。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既遥想夫妻,便再做不成父子。
此番远征困难重重,他不知是否能活到父亲得胜那日,若自己成为一个‘普通人’会让父亲减些痛苦与自责,那便遂他的意。
阿成端来汤药。
喝完,他仍静坐在桌前,身上的衣裳还是父亲为他选的,浅青色绣金鹤,药碗剩下的底有苦寒气。
不多时,八殿下的人便来取奏折,并送来新的。
“咳...”乔昭提笔,看朝事。
大理寺卿拨款,兖州水患,流民上山为匪...
直到外头打更人敲响子时的钟,乔昭的视线有些模糊起来。
‘吧嗒..’
‘吧嗒...’
他的鼻间流淌出鲜血,滴在大俪的地图上。
乔昭的眼白发红,轻轻歪在桌边,
只听药碗‘嘭’的一声碎裂在地....
他想父亲。
一种相思,两处——愁肠。
大俪边境,岐城。
黄沙漫天纷飞,前夜还有大雨。
裴却山站在城墙上遥看星空,心想,大约报平安的信已到京都。
从岐城到京都,八百里加急也要半月。
信鸽昨日从京都来的,城内留下的探子传来了信,记录了裴宅的大事。
乔昭聪明,宅府中的人大概连贺叔都会被他收买,府内人传的信,他一概不信。
这探子收来了最近京内事宜给他过目。
‘乔公子求娶李家小姐两次未果,沈公子多次携六殿下探望。’
‘乔公子与八殿下相识,在肖家席面一见如故’
‘八殿下多次深夜派人前往探望’
‘乔公子跟沈公子出入红巷三次’
他的宝儿,终于成为了一个正常人。
塞北的长夜,黄沙漫天,只有黑,再无银河。
捏着从京都来的信,无意识的揉皱这张纸。
裴却山苦笑一声,夜幕中,男人小臂撑着城墙边缘,在无人能瞧见的角落慢慢弯了身子,想到乔昭将来会有正常的人生,他很欣慰,只是...心口有些酸。
他承认自己是个小人。
彻头彻尾的。
就连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知晓。
顾玉良很早便提醒他,昭儿大了,应当有自己的寝房了。
在裴却山眼里却总是浮现出他六岁时小小一团模样,他还小,他的身子不好。
理由太多太多,归根结底,原来只是他不肯。
裴却山颓然扶着城墙,红着眼,轻擦后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梅副将从楼梯上来,“将军,我带着一支骑兵探路回来,可行!”
大俪有整整五十万军。
而大靖只有二十万,其中五万还是圣上大赦天下放出来以功抵过的罪犯,敌我悬殊。
大俪同大靖是以黄河为界。
黄河左一城牢县身后便是黄河,只要攻下牢县,便能渡河行进。
此刻牢县有驻兵二十八万。
裴却山准备带八千精兵夜幕渡河,绕过牢县血战直取黄河后的大俪第一城——安州。
安州前有黄河,还有牢县作为盾,自是想不到裴却山会带兵天降,此刻安州是牢县的粮仓,只要拿下,断了黄河后方粮草,说不定连牢县的二十八万兵将都能生生熬死。
只是前
夜刚下过雨,此时黄河水流湍急。
安州把守的兵力最少也有三万之余...
这八千兵是裴却山的亲兵,虽是精兵,但此去也定是要折损大半,若有不测还会被俘。
裴却山深夜校兵,手持火把,“今夜,此去是为了大靖!来时想必大家已经瞧见了路边被夺去家舍流落乡野的百姓!那都是同我们留着相同血脉的大靖百姓!”
“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家人,都是一样的。”
“将士们,为他们,为国!”
众将士想到来时路边的森森白骨,啜泣啼哭的孩儿,饿的饥黄面瘦的老妪。
他们是谁的家人,谁的父母,又是谁的孩子?
保家卫国,流血不悔!
“大靖男儿,随我一同为国抛头颅洒热血,哪怕是死,坟前也要用贼人的血来祭!”
靖朝坤兴十八年,镇国大将军裴却山携八千精兵渡黄河,血战大俪五万安州将士。
牢县二十八万驻兵粮草尽毁。
肉搏火攻,最后只剩六十人尚存。
用数万人及无尽鲜血换来大靖的旗帜插在安州城墙!
“报——”
信兵浑身黄土,双唇干裂跑进大殿,已经坚持不住了,几乎进殿便双腿发软,呈上前线最快战报,“裴将军带残兵坚守黄河县防止牢县增援,等到我军援军到时,裴将军他——”
八殿下谢连州正在吃葡萄,命太监将他手中的战报拿了过来,放在桌上未看。
皇后娘娘站在屏风后叫他‘州儿’
谢连州听见母亲提醒,这才坐直,老老实实的问,“裴大将军怎么了?”
“将军携剩下六十余名将士血战到我军增援!牢县二十八万大军被困!前有我军,后有黄河...”
“这不是打了胜仗吗?是好事,来人——快,快去把——”
可还不等他说完,骑兵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声嘶力竭的喊,“可是大将军身中数刀,坠入黄河,性命垂危!顾太医命小的求郎太医速去!殿下!耽误不得了!”
大殿之上,桌旁还有一扇金丝玄鸟屏风。
只听屏风后忽然一声笔落的声,‘吧嗒’
毛笔从屏风后滚落出来。
“咳——咳咳——!”
“先带他下去安顿一番。”谢连州摆摆手,他身后的太监便赶紧带着人离开大殿。
皇后身穿一身凤袍,慢慢从珠帘后走出,光线正好打在她的锁骨,面容还藏匿
在阴影中,只在这一站,国母威严立刻泰山压来。
谢连州方才见边境回来的信兵不觉得多畏惧,见母后却乖顺的不得了,连忙跪下,“母后——”
“先生可有话说?”皇后开口,对屏风道。
屏风后的乔昭因病,已经被免去跪拜礼仪。
不为旁的,就凭这些日子乔昭已经让二殿下失去了九门提督这个左膀右臂,失了实权。
他不过十七,实在年轻,凭借裴却山义子的名号来投诚入谢连州的麾下,作为皇后,自然看轻他。
但不过短短数月,这才刚要入冬,朝中已经有大半声音说出八殿下如今贤德,颇有长进等等的美名。
要知道,乔昭未来之前,朝中除了皇后的母家外,再没有支持八殿下的声音了。
母盛则儿弱,八殿下畏惧母妃,就连去宠幸几次侍妾都要听从母妃安排,这样的皇子便是被母亲管控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不会有太大作为。
自乔昭为其出谋划策后,改观已经太多...
皇后也要称这年轻人一声‘乔先生’
“回娘娘,请派朗太医为其诊治,此乃臣父,祈求开恩。”
“小乔先生,朗太医去治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那二十八万的大俪兵将,先生觉得,是否会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