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十八万人!
凡是为将者都不会看着自己手下这么多兵将活活饿死。
即便是不投降,也会有大部分人因为无法忍受饥饿做逃兵归降大靖。
“裴将是大靖忠臣亦是重臣,本宫自是担忧将军的安危,但二十八万兵将的归降,实在太多了,即便是大靖,也养不起那么多的兵。”
当二十八万大军归降,大俪便不再占领上风。
可若归降,天高皇帝远,裴却山手握如此重兵...
如今二十八万大军归降已是定局。
只要这些大俪将士降了,剩下的兵将哪怕是一换一都能打退大俪,谁是将领,似乎变的不是那么重要了。
乔昭身子一僵,似乎又有些抖,“娘娘的意思是...”
“先生,本宫知晓裴将军是您的父亲,二位父子情深,若是本宫的孩儿能同他的父皇这般拧成一股绳,本宫何须在这里同先生对谈?让本宫一个女人家还要如此操劳。”
乔昭盯着地面,喉结吞咽了几下。
“但降兵太多,大靖今年国
库吃紧,实在养不起那些闲兵,先生以为应当如何?”
二十八万大军不能落裴却山的手中,大靖也不能养如此多的战俘。
那便只有....
乔昭明白了皇后意思,瞬间起身,唇瓣颤抖,“娘娘——”
“当年楼邕为建黄金台,坑杀大靖数十万百姓!大靖是为报血恨仇才与楼邕开战,难道如此,要坑杀那二十八万大军?!”
“先生,本宫可没出这个主意。”
皇后想要杀了那将近三十万大军,需要有个人来担骂名。
皇后的意思,是让裴却山下坑杀战俘的命令,她才同意让乔昭带着郎太医去边境。
“朗太医年纪大了,他能受得起颠簸,但远在岐城的裴将军能不能等得起就不一定了,先生好好考量吧。”
乔昭被放出宫时,手握令牌。
皇后在威胁他。
八殿下也不把边疆任何兵将的性命放在眼中,甚至还不如他手里的葡萄重要。
乔昭看着夕阳光,他心想,自己会不会选错了?
皇后命他们坑杀大俪战俘,战俘不可杀,若真这般做了,从此裴却山的名声便真的遗臭千年了。
这边是把柄。
功高震主的功臣必须有把柄,一个能随意落罪杀头的把柄,即便将来他战功赫赫,头上也永远有一把刀随时可以落下。
皇后竟然用他父亲下半辈子的名,来威胁此刻的命...
若他应了,八殿下登基,他同阿爹将日夜悬心。
若不应,当下裴将性命垂危。
如今即便是郎太医去了,经过大半月的颠簸,人真的能残喘到那个时候吗?!
乔昭只觉得脚步虚浮,有些站不稳。
怪不得父亲不喜朝政,不愿与之任何人往来。
看八殿下视人命如草芥,皇后运筹帷幄逼人为傀儡的模样,他真是觉得恶心。
人人都不过是他们皇家夺权的棋子!
棋子永远都不能决定自己落在哪里,只能任人摆布!
“少爷——”阿成在宫外等他,“日日入宫,您的脚都要不能走路了。”
入宫要走很长一段长街。
这段路,裴却山曾经日日上朝都要走,他慢慢的在这条路上走,哪怕踝足痛,心里也是高兴的。
仿佛在夕阳下,他的身影同阿爹下朝的身影在时光交错中重叠。
“无妨...”
乔昭在车上书信一封,命人送去八王府。
此刻他必须答应。
“阿成,同我换衣裳。”
“您要去哪?”
乔昭在车上换了下人服:“六王府。”
等到马车停在裴府后,换了他衣裳的阿成进了府邸,掀开马车车窗的帘子,瞧见皇后的人消失在街角。
既然答应坑杀战俘,那么今夜郎太医便会启程。
他一定要跟随,他要去边境。
只是临走前,他还有一事要做。
二殿下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五殿下心慈手软,并非明君。
八殿下听从母命,懦弱无能。
如上,他想赌一把。
赌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路,赌....
夕阳西下。
京都长街天空盘旋着乌鸦数群。
六王府萧瑟,石狮子似乎被人擦拭过了,他去敲门,太监吕陆将门开了条缝,瞧见是他,然后笑了,“您来了,可是来找王妃的?”
“王妃此刻已换了男装,约莫在檀香楼巡店。”
如今朝廷之上八殿下风头已然盖过二殿下,圣上也在扶持二殿下,是皇上皇后二人的纷争。
沈兰真也清楚宫变大约就在不久的将来,日日在下朝后泡在檀香楼,准备打听风声,等到宫变前要带着谢连歌跑。
其实乔昭一直不懂,为何沈兰真笃定二殿下一定会登基,哪怕他站了八殿下,沈兰真还是确定老二会坐拥天下。
他仿佛知晓许多事,只是苦于不能改变,只能带着人跑。
沈兰真曾同他说,想要去游山玩水,赚够了钱,带着谢连歌卸甲归田,找个乡间小屋度过残生,已经学会了种菜种地,将来再养个小狸奴,幸福美满。
他在等着宫变前卷钱潜逃。
此刻沈兰真不在六王府。
他既然知晓还来,那便不是找沈兰真。
“请吕公公回禀,乔昭求见六殿下。”
吕陆低着头让他进来,笑着说,“乔公子同王妃感情深厚,哪怕王妃不在,也应当让您进来喝杯茶,是奴才不周了。”
乔昭进了门。
他没有在夕阳时来过六王府。
漆黑的长廊折射进来一抹残阳,如血。
廊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的吱嘎吱嘎响,纸张清脆刺耳。
进入正院,院门上的牌匾,‘天宴园’
这处在白日来看温馨非常,地上是开垦的土地,后面漆黑的屋檐偶尔落下雀鸟,院中,还有沈兰真任性要扎的秋千。
而此刻已经入冬,园子荒芜,枯枝残叶,是衰败的府邸,不知是不是夕阳缘故,如此荒凉...
正殿门口还堆着许多包袱,里面的珠翠戳开了布包一角,里面满是金银珠宝。
乔昭慢慢走过去。
院中秋千上,谢连歌背对着他,轻轻晃荡着秋千,偶尔望天,痴傻儿...
“乔昭见过六殿下。”他下了台阶。
因为脚踝太痛,脸色惨白,这些日子他被那些千年人参吊着身子,咳嗽虽少了些,心口还是发疼,呼吸声比旁人要重...
谢连歌没有回答他的话,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珠翠。
那是沈兰真的扮女装的珠翠。
声音脆脆,他爱不释手的玩着,好像真的是个孩子一样。
乔昭没有绕过他,而是站在他的身侧,掀开裤摆,直跪在地,躬身请大礼,“乔昭见过六殿下。”
“娘子会气的。”谢连歌轻笑一声,“你是他的好友。”
他仍旧有些蠢态,又重复,“娘子会气的。”
他的意思是,乔昭如此跪,沈兰真若知道会气的。
可乔昭这一跪,便是他的赌。
“乔昭命数将尽,只求父命安稳,愿劝父亲携兵权来助,只求殿下赐一丹书铁券,允父裴却山来日功成回京,许他卸甲归田!安度残生!”
这时节的风,刺骨冷。
乔昭跪在鹅卵石上,面容惨白,他这一赌,是最后的希望了。
他只是要父亲活命...比自己活的久...
白墙黑瓦,檐头飞翘落一乌鸦,随后在天空盘旋,凄鸣的叫着...
谢连歌轻轻荡着秋千。
“臣用性命担保,裴却山是忠臣良将,绝无二心——”
院中静谧的吓人。
枯叶被吹碎,谢连歌忽然轻笑,他将手上的朱钗扔给乔昭,“怪不得皇后重用乔公子...请起。”
再仰头,乔昭已是满脸泪痕。
谢连歌道:“准你。”
乔昭仰头时,终于瞧清楚了谢连歌的表情,他并非痴傻——并非!
果然....
果然!
原来如此。
这朱钗就是将来的免死金牌,是他爹的命。
“本王甚至骗过了娘子,是哪里的破绽?”临走前,谢连歌问他。
“难道前几月的人参,不是招揽么。”乔昭离去的脚步一顿。
谢连歌嗤笑:“自然不是。”
他装疯卖傻多年
,怎么会做出这么低劣的招揽手段。
“不过是因为...你是他唯一的朋友,你若是死了,他可能会伤心罢了。”
原来如此...是他多想了。
父亲从小便说他很敏感,原来是真的。
真是知子莫若父。
乔昭走到廊下,纤瘦的身影落在墙壁上,他又回想,“是因为...殿下看兰真的目光,正如阿爹看我。”
他第一次登府,谢连歌为沈兰真推秋千。
好一对佳人。
谢连歌轻轻一笑,扶着秋千继续轻轻晃荡,一句轻飘飘,“乔公子,一路小心,不送。”
等乔昭从府邸出来,他回过神时低头,手因为死死攥着朱钗已经发白。
乔昭答应他调兵回京,倾尽一切助他坐上那个位置。
同时,他也得到了这张免死金牌。
是裴却山的免死金牌。
裴却山在外,为他在京都安稳一生。
如今他要去边境,也是为换他的一生。
这样的场景,在他十二岁的那年上演过。
只是年少不知情滋味,错认父命难违。
如今冬日又要来。
红梅又要开。
郎太医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夕阳一落,他们拿着皇后的令牌,奉命护送郎太医为大将军诊治。
郎太医见他也要去,当下一惊。
伸手一搭他的脉:“你——”
“郎太医,即便是见了父亲,也不要提我心病的事,为他瞧了病,确定他安然无事,我便跟你回京,不要提,他在外征战,不要让他分心。”
郎太医道:“你已经是心弱症状,一路颠簸我这老头能受,你....你这脉相,只要我徒弟一摸也能摸出了!”
他的脉象竟已经到了藏不住的地步吗....
乔昭伸手下意识的用袖口盖住手腕:“昭儿求您了。”
“你若执意要去,只怕坚持不到回来!”
乔昭脸色发白,语气幽幽,“求您...”
郎太医皱眉一叹:“先走吧!”
马车准备就绪,乔昭在初冬已是手脚冰凉,身披白狐大氅,手持令牌站在城门下。
这次城门开的很快,他驾马只恨不能再快一些。
他想父亲,若是坚持不到回来,权当他去边疆再看他一眼,哪怕摸一摸他的发,也好。
乔昭抹着泪,带着郎太医的马车刚出城。
城门还没有关,身后长街忽然一阵马蹄声,“乔
昭!”
乔昭示意车队不能耽搁,继续往前走,他调转缰绳回头,有些喊不出来,小声喃喃,“兰真。”
“不能去!”沈兰真下马匆忙来拉他的缰绳,面容焦急,“我今日在檀香楼听闻你要去边境!到裴府去寻你,你还没有出宫,到宫门口去等,你怎么已经走了!”
乔昭盯着他焦急的面容:“我要去。”
“你不能去!”沈兰真要拽他下马,“你以为坑杀大俪二十八万大军皇后会放过你吗?!”
“她会说你公报私仇!你是楼邕人!你难道不知道楼邕被大俪灭了吗?皇后一个公报私仇就把这些人命安在你的头上!你以为你去了裴却山就能逃得过吗?不可能!他养大你,他也必死!”
“你不去,起码你还能活。”沈兰真激动的眼神有些猩红,“跟我回去。”
月下。
二人对视。
乔昭在马上,视线垂下,看着沈兰真纵马追赶他已经乱了的鬓发,他轻声问,“你怎知,皇后要我坑杀二十八万大军。”
“我——”沈兰真一噎。
“你的耳目,已经到了皇后殿中么。”乔昭不好奇他究竟如何知晓,但他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走。
亦如当年他斩下王大人的头颅一般。
沈兰真在马下看他,瞧他一身白狐大氅裹住的病气脸颊,看他被冷风吹的越发坚定的眼神。
“人,不过都是凡尘俗世的一粒。”
“兰真,你想活命,所以遍插眼线想要带六殿下在宫变前远走高飞,可是...我只为他。”
“为他,死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
沈兰真瞪大眼,似乎在问他是不是疯了。
他口不择言:“不去边境,你至少能活到二十八九,去了,活不过半月!你当真不怕吗?!哪怕万箭穿心,千刀万剐!?”
“你去了,真的就再无转圜了!你留下,我们想办法,一定能救他回来,然后我们一起走,一起逃...”
乔昭沉默。
过了一会,他诚挚的看向沈兰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不会令你泄露天机。”
这一句‘天机’让沈兰真惊诧,惶惶。
机关算尽死乔郎,大靖最出名的谋士,乔昭,当真能算。
只是他没想到,乔昭竟能聪明到这般地步,猜到这般地步!
“传言,有人能看天命,兰真,我只问一句。”
沈兰真因为惊诧,已经松开他的缰绳。
“我死时,是同他在一起吗?”
沈兰真愣了一下,下意识喃喃回答,“在...”
乔昭歪歪头,噙着笑,笑弯的眼中折射着月的光影。
似坦然,似雀跃。
沈兰真少见乔昭爽朗大笑,他对天对地,“万箭穿心,千刀万剐?那便——不过如此...”
说罢,他牵住缰绳,调转马儿,挥动马鞭,追踏上那通往必死的路。
“兰真,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