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皱着眉头:“老夫愿赌服输,别无二话。但你说不合适,是何意?”
许青正色道:“晋王世子整日思索国家社稷的话,怕是会让人多想呢……”
晋王世子听完,眼睛一瞪,“哐”得站了起来。
“住口,你敢说本世子……”
角落的两个“小厮”,也霍然起身!
其余的宾客,登时噤若寒蝉……
许青真敢说啊!
一个王府世子,整日说江山社稷,那简直就是谋逆之罪!
只有皇帝,才能这么说。
换成是别人,作为臣子的话,可以说是为君分忧。
你一个王府的幕僚,说什么君王社稷……
那是所谋甚大啊!
不管晋王世子心里的真实想法如何,但是在众人面前,他不敢背这口锅。
“来人,胡言乱语,给我压下去……”
赵王世子嘴角冷冷一笑,站起身。
“兄长,这就不对了。对联是你们张先生出的。就算许公子不说,别人也会乱想。你不约束张先生,大庭广众之下说别人。只会让人觉得,你们是输不起呢……”
“你!”晋王世子指着他,吭哧两下,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这种事,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有故事。
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越描越黑……
他转过头,伸出胳膊。
啪~
给了张先生一巴掌。
“你出的什么破上联,给人把柄!”
“小人错了,是在下考虑不周。”张先生都不敢捂脸,连忙认错。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那腰弯得很低,几乎与桌面平齐,维持了足足十个呼吸才直起来。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可以说是斗志全无。
“小人没有任何不忠之心。”
“今天,是我输了,你满意了!”晋王世子冷哼一声,带着人离开。
还不等他们下楼……
“啪”的一声……
赵王世子第一个鼓掌。
接着是李砚,然后是那两个同窗,然后是山长邹临川,然后是满厅的人。
掌声从零零落落变成连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涨起来,灌满了整座二楼。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喊:“好对”。
有人在喊:“真是给咱衡阳县解气!”
“一个书童就这么厉害,萧公子肯定更厉害!”
“我们衡阳县,也是出了文曲星!”
气氛一下子炸开了。
张先生跟在晋王世子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许青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陈士进站在原地,脸色比晋王世子还难看。
他攥着折扇的手一直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周康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得缩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一甩袖子,带着人从侧楼梯走了。
周康和孙德才跟在后面,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厅里顿时松快下来。
萧鸣远第一个跳起来,肥硕的身子“嗖”的蹿到许青面前,一掌拍在他肩上。
“你看见张先生那张脸没有?他走的时候那眼神,跟你尿在他后脖子一样!”
李砚走过来,朝许青拱手,语气比以往对任何人都要认真:“许公子,往后在书院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许青笑着回了一礼。
邹临川从椅子上站起来,捋着胡子走过来,看了许青一眼,又看了萧鸣远一眼,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哼着小曲晃悠着下楼去了。
那哼的调子听着像是《状元楼》的调子,但跑了几个音,明显是他现编的。
苏蔓站在楼梯口,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许青,眼底浮起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偏过头,对翠儿低声说了一句:“去查一下许青的底细,他不可能真是临时冒出来的书童。”
翠儿点了点头,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角落里,那个穿小厮衣裳的“小厮”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桂花糕。
旁边的同伴用脚尖碰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走了。”
他收回目光,站起来。
两人无声地从后门退了出去。
走到楼梯拐角时,那个穿半旧文士袍子的清秀公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厅里被众人簇拥着的许青,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
然后两人转身下楼。
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但许青正在被众人围着说笑,余光扫过后门方向的时候,恰好看见了那个“小厮”低头下楼的侧影。
他走路的姿态,可不像一个干粗活的人。
但许青没有多看,收回目光,端起萧鸣远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宴席散场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灯笼一盏接一盏点亮,把状元楼的门前照得通明。
客人们三三两两的散去,每个人走过许青身边时都要多看两眼。
有几个本地文人还特意停下来拱手道了句“许公子高才”,弄得许青有些不自在的点了点头。
萧鸣远一路走一路拍着大腿回味,把张先生走之前那句“甘拜下风”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六七遍,恨不得让街上每个人都听见。
两人刚走出状元楼大门,翠儿从后面追了出来:“许公子留步!我家小姐说,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萧鸣远看了许青一眼,许青点了下头:“我上去看看。”
萧鸣远虽然一脸好奇,但也没多问,摸了摸自己的双层下吧,揣着袖子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喊了一句:“回来给我讲讲她跟你说啥!”
许青没理他,这种事,是能对着人家说的嘛?
那和大声密谋有什么区别?
他跟着翠儿上了二楼。
厅里的人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下苏蔓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两只杯子。
她示意许青坐下,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然后开门见山:
“许公子,你的才学显然不只是书童的水平。你为什么要藏在萧鸣远后面?”
许青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没有急着答话。
茶水温润,正好入口,显然是掐着他落座时间沏好的。
苏蔓也不催他,等他把那口茶咽下去,才又开口:
“今天的事,明天一早就会传遍衡阳。书童对倒了京城的张先生……这句话很快就会变成萧鸣远的书童。但许公子这三个字,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
许青放下茶杯,看向她:“苏小姐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