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鸣远强装镇定,捏着那块点心,又咬了一口。
“许青,你要不要去试试看?不行了,本公子亲自出手。”
许青上前一步,伸手在背后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萧鸣远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
他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紧不慢的站起来。
“张先生,”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刚才说诗对完了可以对联,对联对完了呢?是不是还要对别的?”
张先生一愣:“萧公子什么意思?”
萧鸣远呵呵一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您别想一出又一出,没完没了了。不过啊,对付您这一联,用不着我亲自出手。”
他偏过头,冲身后扬了扬下巴,“许青,你起来对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投向那个穿着青灰色直裰的年轻人。
许青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
他的目光在上联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落笔。
少顷,他搁了笔,把纸转过来。
下联是……
“十室九贫,凑得八两七钱六分五毫四厘,尚且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厅里先是静了片刻……
然后……
“嘶……”
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还能这样?”
有人忍不住赞叹。
“老天爷,这写的太好了!”
“数字从十到一倒序嵌满,句意更是毫不客气的怼回过去……”
“上联骂咱们衡阳人不识经义十分大胆,下联回敬你们这群人不过是一群一等下流之辈!”
“对仗工整,语义凶狠,且骂人不带脏字。”
张先生手里那盏茶“当啷”一声搁回了桌上,茶水泼出来溅了满桌。
他张着嘴,盯着那副下联。
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晋王世子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的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萧鸣远“噗”的一声,同样笑了出来,拿袖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忍得很辛苦。
李砚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而坐在角落那张不起眼小桌旁的两个年轻公子……
那个穿小厮衣裳的“小厮”,手里刚拿起一块桂花糕,听见那副下联,桂花糕停在嘴边,眼睛登时亮了。
旁边的同伴伸手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低头把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掩饰似的嚼了几口,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先生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神色重新稳住。
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许青面前。
他站在那副下联前面,又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这副下联,对得好。数字工整,语意反击,老夫认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许青脸上:“但方才只是热身。老夫还有一联,请试对。”
他转身提笔,蘸了浓墨,在纸上写了一段字。
上联是……
“图画里,龙不吟虎不啸,小小书童可笑可笑。”
此联一出,周康和孙德才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浮起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周康低声说了一句:“这回看他还怎么接,一个小书童,还想翻天了?”
孙德才:“就是,就是,自己心里没点数。”
张先生把笔搁下,负手而立,嘴角终于重新浮起了一丝冷淡的笑意。
那笑意还有明显的轻视……
他直接用上联指着许青的脸骂:你就是个小小的书童,也配在这里卖弄?
厅里好几个本地学子脸色都变了。
这话已经不是在比对联了,这是在当面羞辱人。
但是,他们也无能为力……
因为根本就对不上来!
就算是侮辱人,又能怎样?
技不如人,技不如人啊!
苏蔓眉头皱起,正要开口。
萧鸣远却冷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
“许青,给我怼他!”
许青站在案前,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头看了那上联一眼,然后提起笔来,写了几笔,又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写完之后,他把纸转过来。
下联是……
“棋盘里,车无轮马无缰,叫声将军提防提防。”
许青放下笔,语气不急不缓。
“我本就是书童,张先生把我比作龙不吟虎不啸倒也正常,我把先生比作棋盘上的将帅……车无轮马无缰,照样能将军。您说,是谁该提防谁?”
他这话说得很平淡,没有刻意加重语气。
但每个字都像一个钉子,钉进人心里。
张先生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副下联,嘴唇发抖……
他想说: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但他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对联不仅对仗工整,而且气势上已经压过了上联。
“小小书童可笑可笑”……那是俯视、轻蔑。
“叫声将军提防提防”……那是平视、提醒,还把自己放在了“将军”的位置上。
许青的格局和淡然,更有文人气质!
张先生的手指又抖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沿。
晋王世子在后头敲了敲桌面,显然是等得不耐烦了。
张先生咬了一下牙,又站直了身子。
他看向许青的目光已经和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还有几分底气,现在那底气已经薄得像一层纸。
张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扶着桌沿的手慢慢收回来,重新站直了身子。
那神色里带着一种不甘,一种还不肯认输的倔强。
“再试一联。”
他转过身,提起笔来,这一次落笔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十口心思,思君思国思社稷。”
这是一副拆字嵌意联。“十口”合成“思”字,后面三个“思”字排比而出,语意层层递进,从君王到国家再到社稷,格局宏大、气势沉雄。
即便在京城文人圈里,这副上联也足以让大多数人接不上来。
张先生写下它的时候,显然是用尽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
许青看了一眼上联,几乎没有停顿。
他提笔便写,笔锋流畅,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八目共賞,賞花賞月賞春光。”
许青语气淡然:
“张先生写的是……思君、思国、思社稷,宏大的很。我对的是……赏花、赏月、赏春光。
您那份心思太沉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尤其是,放置的地方也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