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飞舟,平稳地航行在万丈高空,下方已是万火山脉的边缘地带。连绵的暗红色火山群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与开始出现零星绿意的平原。天高云淡,阳光和煦,罡风在流线型的淡蓝色防御光罩外均匀地分流而过,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如同巨兽平稳的呼吸。
甲板上,气氛比前两日更加松弛。家,越来越近了。许多弟子已收起了疗伤的丹药,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归宗后的打算,交流着此行的收获,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憧憬。就连那些伤势未愈的,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眉宇间的郁气也散去了不少。
秦昊与赵炎并肩站在右舷栏杆旁,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过甲板,显然在履行着带队师兄的职责。孙渺独自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本丹经,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飞舟前段——那里,云昭与萧砚正并肩而立。
萧砚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松的青色弟子服,脸色苍白,但身姿笔挺。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则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地握着。
是云昭。她站在他身侧,微微靠后一点,似乎是想为他挡住一些侧面的风。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心的淡金印记若隐若现。两人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偶尔目光交汇,便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暖意流淌。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引得周围弟子不时投来或好奇、或了然、或羡慕的一瞥。
小羽没有待在灵兽袋里,而是蹲在云昭另一侧的肩膀上。小家伙精神抖擞,赤红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油光水滑,耳尖那抹耀金色更加醒目。它一双赤金色的眼眸骨碌碌转动,好奇地打量着飞舟内外的景象,时而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云昭的脸颊,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经过一夜的饱餐和适应,它对“火羽瞬空”的掌握似乎更熟练了些,气息也更加凝实。
一切,都显得如此平和,安宁。仿佛离火宫的惨烈厮杀、生死危机,都已成为远去的背景。
清玄师太与天枢长老并未在甲板上。他们正在飞舟顶层的控制舱室内,一边操控飞舟,一边低声商议着回宗后如何向掌门禀报离火宫之事,以及关于云昭、萧砚的安排。两位长老脸上也带着一丝久战归来的疲惫,但眼神沉稳。
飞舟划过蔚蓝天际,向着青云山脉的方向,平稳疾驰。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万里无云、一帆风顺的归途,行进到一片名为“坠鹰涧”的广阔峡谷上空时——
异变,骤生!
“坠鹰涧”并非天堑,而是一片因上古地质变动形成的、南北走向的巨大断裂峡谷带,宽达百里,深不见底,终年有紊乱的罡风与稀薄的云雾缭绕,是这片区域相对有名的“气流紊乱区”,但对“穿云”级飞舟而言,本应毫无威胁。
可就在飞舟堪堪进入峡谷中段上空,两侧是陡峭焦黑的崖壁,下方是深不见底、云雾翻涌的深渊之时——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九幽深处、充满了阴寒、死寂、怨毒意味的诡异嗡鸣,毫无征兆地,以峡谷为中心,轰然响起,瞬间盖过了飞舟破空的声音,传遍了方圆数十里!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生灵的神魂之上,让飞舟上所有弟子,包括秦昊、赵炎这样的筑基后期,都感到头脑一昏,神魂刺痛,体内灵力运转都出现了瞬间的滞涩!
“敌袭!”
“小心!”
控制舱室内,清玄师太与天枢长老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两人身形一闪,已出现在甲板前端,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冰冷!他们的灵识早已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瞬间便察觉到了下方、两侧崖壁、乃至上方云层之中,骤然爆发的滔天魔气与密集的恶意!
“嗤嗤嗤——!”
随着那诡异嗡鸣,下方深渊翻涌的云雾,骤然染上了一层粘稠的漆黑!无数扭曲的、痛苦的鬼脸虚影在墨色云雾中浮现、挣扎、哀嚎!紧接着,一道道粗大的、由精纯幽冥魔气凝结而成的漆黑光柱,从下方云雾、两侧崖壁裂缝、以及上方看似寻常的云层之中,同时、毫无死角地,激射而出,狠狠轰在了“穿云”飞舟的淡蓝色防御光罩之上!
“轰轰轰——!!!”
密集如雨的恐怖爆炸,在飞舟周围同时炸响!防御光罩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面流光狂闪,明灭不定!飞舟庞大的船体被这突如其来的集火攻击打得剧烈颠簸、摇晃,甲板上修为稍弱的弟子顿时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结阵!防御!” 秦昊怒吼,与赵炎等实力较强的弟子第一时间稳住身形,催动灵力,在甲板外围布下一层防御。
但这仅仅是开始!
“幽冥殿的杂碎!果然贼心不死!” 天枢长老须发皆张,眼中怒火滔天,他猛地一跺脚,浑厚如山的土黄色灵力轰然爆发,注入飞舟核心阵法,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御光罩。同时,他反手抽出背后那柄门板似的重剑,剑身土黄光芒大盛,就要一剑劈开下方魔云!
然而,清玄师太却一把按住了他,清冷的脸上寒霜笼罩,目光锐利如电:“师兄,且慢!看!”
只见那些轰击在防御光罩上的漆黑魔气,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迅速蔓延、交织,与下方涌上的墨色云雾、两侧崖壁渗出的魔气、以及天空降下的阴霾连接在一起!
眨眼之间,一个覆盖了方圆十数里、将整艘“穿云”飞舟彻底笼罩在内的巨大、半透明的漆黑结界,骤然成型!结界内,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仿佛从白昼瞬间步入黄昏,又像是沉入了墨汁之中!空气中充满了阴冷刺骨的寒意与浓郁的怨念、死气,连灵气都变得稀薄、污浊,带着强烈的侵蚀性!
“幽冥鬼蜮大阵!” 清玄师太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到了极点,“好大的手笔!竟然在此地提前布下此等凶阵伏击!”
这“幽冥鬼蜮大阵”乃是幽冥殿有名的困杀之阵,需至少三名金丹魔修主持阵眼,辅以大量筑基魔修操控阵旗,并凝聚大量阴魂怨气为能源,方能布成。阵法一旦成型,可形成独立的鬼蜮空间,隔绝内外通讯与大部分遁术,压制阵中生灵的灵力与神识,并不断释放幽冥魔气侵蚀、怨魂鬼啸扰神,更能召唤鬼物攻击,端的是阴毒无比!显然,幽冥殿此次伏击,蓄谋已久,不惜代价!
“哈哈哈哈哈!清玄!天枢!别来无恙啊!”
“离火宫一别,本座可是日夜‘思念’得紧!”
“交出云昭那丫头,还有萧砚小儿的头颅!或许可饶尔等全尸!”
三声嚣张、阴冷、充满恶意的狂笑,从大阵三个方向同时响起!紧接着,三道散发着金丹期恐怖威压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在漆黑结界的边缘缓缓浮现!
左侧一人,身形佝偻,裹在一件宽大的、绣着无数痛苦人脸的黑袍之中,脸上戴着一张哭脸面具,手中握着一杆白骨森森的招魂幡,气息阴森诡谲,正是幽冥殿另一位金丹长老——哭老人!修为,金丹中期!
右侧一人,则是个胖子,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穿着花花绿绿的锦袍,手里却提着一把血迹斑斑的巨大杀猪刀,脸上挂着残忍的憨笑,眼神却如同毒蛇,他是幽冥殿以残忍嗜血着称的肥屠!修为,同样是金丹中期!
而正前方,那道气息最为晦涩、阴冷,仿佛与整个鬼蜮大阵融为一体的黑影,则缓缓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惨白、僵硬、如同死人般的面孔,正是曾在离火宫与清玄、天枢交手、被鬼面罗刹派来主持此次伏击的另一名金丹后期强者——尸魔!他手中并无兵刃,但十指指甲漆黑锋利,长达尺许,散发着腐臭与剧毒的气息,周身死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三名金丹魔修!尸魔(金丹后期)、哭老人(金丹中期)、肥屠(金丹中期)!再加上数十名在结界各处若隐若现、操控阵旗、气息皆在筑基期以上的幽冥殿精锐魔修,以及这早已布下的“幽冥鬼蜮大阵”……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势在必得的绝杀之局!目标明确——云昭!萧砚!乃至这艘飞舟上所有青云宗弟子!
“保护弟子!破阵!” 清玄师太再无多言,清叱一声,青鸾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惊天青虹,直取正前方的尸魔!她知道,此阵核心,必是这修为最高的尸魔!
“狗娘养的魔崽子!受死!” 天枢长老更是怒发冲冠,重剑掀起滔天土黄剑罡,如同山岳倾塌,狠狠斩向左侧的哭老人!他必须尽快破开一角,为弟子们争取生机。
大战,瞬间爆发!三位金丹强者在空中悍然对撞,恐怖的灵力风暴在鬼蜮结界内肆虐,震得整个结界都在颤抖!
然而,尸魔与哭老人、肥屠显然早有准备,并不与清玄、天枢硬拼,而是借助大阵之力,身形飘忽,不断游斗、纠缠,将他们二人牢牢拖住!同时,催动大阵,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呜呜呜——!”
凄厉的鬼啸声骤然加剧!结界内,浓郁的幽冥魔气翻滚凝聚,化作无数张牙舞爪、气息凶戾的厉鬼、阴魂,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扑向甲板上的青云宗弟子!这些鬼物实力不等,从炼气到筑基皆有,数量却多得吓人,仿佛无穷无尽!
更可怕的是,大阵的压制力开始显现。所有弟子都感到灵力运转滞涩,神识被限制,仿佛置身泥潭,实力大打折扣。而那些幽冥殿的筑基魔修,则在阵法的加持下,身形鬼魅,隐匿在鬼物潮中,不时发动冷箭、偷袭,狠毒刁钻!
“结圆阵!防御!”
“不要散开!互相照应!”
秦昊、赵炎等人大声呼喝,组织弟子们结成战阵,各色灵光、法宝、法术亮起,与汹涌扑来的鬼物和暗中偷袭的魔修惨烈地厮杀在一起!一时间,甲板上灵光爆闪,鬼啸连连,金铁交鸣,惨叫声、怒吼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弟子被鬼物所伤,或被魔修偷袭得手,血染甲板!
“昭儿,小心!” 萧砚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已下意识地将云昭护在身后。他脸色苍白,胸口伤势被牵动,传来阵阵刺痛,但那双赤金色的眼眸却锐利如剑,周身圆融通透的剑意自然流转,将扑近的几只厉鬼无声震散!他手中并无长剑,只以指代剑,剑气纵横,守护着身前方寸之地。
云昭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下来。她松开握着萧砚的手(以免影响他行动),眉心淡金印记清晰浮现,周身散发出沉静的淡金色光晕,将侵蚀而来的幽冥魔气隔绝、净化。筑基后期巅峰的灵力全力运转,《离火控灵诀》与血脉之力共鸣,让她在这充满阴邪的环境下,依旧保持着清明与不俗的战斗力。她并指如剑,淡金色的凤凰真火缭绕指尖,每一指点出,都有一只厉鬼被净化、消散。
“小羽,警戒四周!用你的新能力,注意那些躲藏的魔修!” 云昭以神念吩咐肩头的小羽。
“明白,主人!” 小羽赤金色的眼眸中满是警惕与兴奋,它身形一闪,已然从云昭肩头消失,下一刻出现在数丈外一只正欲偷袭一名青云弟子的筑基魔修身后,小爪子裹着一团凝练的赤金色火焰,狠狠抓下!
“啊!” 那魔修猝不及防,后背瞬间被灼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惨叫着前扑。小羽一击得手,立刻发动“火羽瞬空”,身形再次模糊,出现在另一个方向,如同鬼魅般的刺客,专挑阵法节点或落单魔修下手,打乱对方部署。
然而,鬼物与魔修的数量实在太多,大阵的压制也越来越强。青云宗弟子们虽然拼死抵抗,但伤亡开始出现,阵线被不断压缩,形势岌岌可危!
“萧砚!云昭!擒贼先擒王!那三个主持阵眼的魔修必须解决!” 秦昊挥剑斩灭数只鬼物,冲到近前,嘶声吼道,他胸前旧伤崩裂,鲜血染红衣襟。
萧砚与云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没错,不破阵眼,不解决那三个金丹魔修(至少牵制或重创),他们所有人都会被耗死在这鬼蜮之中!
“我去对付那个胖子(肥屠)!” 赵炎浑身浴血,眼中凶光闪烁,“秦师兄,你带人稳住阵脚!萧师兄,云师妹,你们……找机会!”
他看出萧砚伤势未愈,云昭修为虽进但毕竟年轻,主动选择了看起来最凶悍的肥屠。
“小心。” 萧砚只说了两个字,赤金色的眼眸已锁定了哭老人所在的大致方位。此人操控鬼物,干扰最大,必须先解决或重创!
云昭则感应着大阵的能量流动,目光投向了尸魔与清玄师太激战的方向附近,那里似乎是阵法的一个重要节点,有强烈的空间波动和怨气汇聚。
“我助师父一臂之力,尝试扰乱阵法节点!” 云昭沉声道,体内淡金色的凤凰真火开始加速运转,与怀中那枚离火宫核心令牌产生了微弱的共鸣。这令牌,或许能对这阴邪大阵产生一些克制?
就在三人准备分头行动,行险一搏之际——
“嗬嗬……云昭……小贱人……找到你了……”
一声沙哑、扭曲、非男非女、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的诡异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突然在云昭身后极近处,幽幽响起!
云昭浑身汗毛倒竖!想都没想,体内凤凰真火轰然爆发,在身后形成一面淡金色的火焰护盾,同时身形急闪!
“嗤——!”
一道快得如同血色闪电、由粘稠暗血与扭曲阴影构成的利爪虚影,狠狠抓在了火焰护盾之上!护盾剧烈震荡,竟被腐蚀出一个缺口!残余的爪风擦着云昭的肩膀掠过,带走一片衣料,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死气与怨毒的抓痕!剧痛与阴寒瞬间传来!
“什么人?!” 萧砚目眦欲裂,一道凝练的赤金色剑气后发先至,斩向云昭身后的虚空!
然而,那袭击者一击不中,身形已然再次融入了四周翻滚的幽冥魔气与鬼影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充满怨毒的沙哑低笑,在魔气中飘忽不定地回荡:
“咯咯咯……好敏锐……好精纯的火焰……可惜……还是不够快……不够强……”
“云昭……你的血……你的魂……我……要定了……”
这声音,这诡异莫测的袭击方式,这浓烈的怨毒与死气……
云昭捂着血流如注、剧痛钻心的肩膀,脸色苍白,眼中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冰冷。
这气息……虽然变得更加诡异、强大、充满非人的邪异,但那核心深处的一丝熟悉的怨念……
是苏明婳?!
她没死?!而且还变成了……这般恐怖的模样?!
归途的平静被彻底撕碎,最凶险的绝杀之局,已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