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宝安区。
崭新的“远方电子厂”内，空气都弥漫着一股亢奋的燥热。
第一批五千台“明远一号”收音机，已经打包完毕，装上了霍家派来的货车，即将发往全国各大省会城市的百货大楼。
流水在线的工人们，虽然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光彩。
他们亲手制造的东西，就要去改变这个世界了。
厂长办公室里，周明正和陈浩南、林婉对着一张巨大的全国地图，规划着名第二批订单的出货路线。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而且是以一种近乎狂飙的速度。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办公室里的热烈气氛。
这个年代，长途电话是稀罕物，铃声也格外刺耳，一声声，都象是催命。
林婉拿起电话，听了几秒，面色一变，捂住话筒，对周明说：“周总，是辽北打来的，找您的，很急。”
周明心头一跳。
他接过冰凉的话筒，贴在耳边。
“喂，我是周明。”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大哥周青那熟悉又焦灼的声音。
“小明！小明是你吗？”
“哥，是我，出什么事了？”周明听出了周青声音里的不对劲，那是一种快要被压垮的疲惫和无助。
“出大事了，小明！”
周青的声音带着哭腔，“厂子————咱们的农机厂，快要被人家搞垮了！”
周明握着话筒的手，骤然收紧。
“哥，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青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但再次开口时，话语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
“自从上次省里的推广会开完，咱们的脱粒机不是火了吗？好多地方都来找我们订货。”
“但是，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省里好几个县，都冒出来一堆做脱粒机的小厂子！”
“他们做的机器，外观跟我们的一模一样！牌子五花八门，有叫春风”的，有叫丰收”的，卖的价钱，只有我们的一半！”
周明眉头紧锁，他已经猜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
“那些机器，用的全是劣质的钢材，轴承也是最差的，用不了几天就散架！好多农民买了他们的便宜货，机器坏在地里，眈误了秋收，颗粒无收啊！”
“可他们不骂那些做假货的，他们跑来骂我们！说我们明远”就是个骗子，说我们用这种垃圾东西坑害农民！”
“小明，哥没用，哥给你丢人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帮人，他们不是在做生意，他们是在刨我们的根啊！”
周青的每一句话，都象一记重锤，砸在周明的心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的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玻璃窗，落在楼下那片热火朝天的厂区。
南方的电子帝国，才刚刚打下地基。
北方的农业根基，却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他很清楚，明远农机厂，才是他一切的开始，是他的根。
那里有他最敬重的大哥，有他一手带出来的老乡，有他改变家乡命运的初心。
根要是烂了，树长得再高，也终将倾复。
他可以容忍对手用光明正大的手段竞争，但绝不能容忍这种蛀虫，啃食他的心血，沾污“明远”这两个字。
电话那头，周青还在断断续续说着，充满了无力感。
周明打断了他。
“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什么都不要做了，稳住厂里的工人，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
“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陈浩南和林婉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他们都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大哥，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回去？”陈浩南开口，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保证把那些不开眼的，收拾得服服帖帖。”
周明摇摇头。
“浩南，这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事。”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手指从南方的深圳，一路划到东北的辽北。
一条漫长，却又紧密相连的线。
“他们敢这么做，背后是利益，是关系网。用拳头，只会把事情闹大，正好落入别人的圈套。”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左膀右臂。
“我必须亲自回去一趟。有些债，必须我亲自去讨。”
“那我跟你一起去！”林婉立刻说道，“北边的情况复杂，我或许能帮上忙。”
“不。”周明否决了她的提议，“你和浩南，都得留在深圳。南方，是我们的未来，比北方更重要，一刻也不能停。”
他看向陈浩南，眼神锐利。
“浩南，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工厂的生产和安全，全部交给你。霍先生的订单，必须按时按质完成，不能出任何纰漏。”
“另外，告诉龙哥，让他的人把眼睛放亮点。我不在，谁敢来我们厂区周围多看一眼，我回来之前，就要让他知道，深圳的规矩是谁定的。”
陈浩南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这已经不是命令，而是将整个南方基业的安危，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大哥你放心！”他拍着胸脯，斩钉截铁，“谁敢动厂子一根毛，我让他全家都后悔生出来！”
周明点点头，又转向林婉。
林婉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准备接受重任的专注。
“林婉，你的任务，更重。”
周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资料。
正是这几天，林婉按照他的要求，收集来的所有关于市面上录音机和磁带的信息。
索尼的，松下的，三洋的，还有国产的红灯、熊猫————
各种型号的拆解图，电路板分析，市场价格报告，应有尽有。
“周总，这是您要的全部资料。”林婉说。
“不够。”周明摇摇头，“这些，都只是别人的东西。”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图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画的不是完整的电路图，而是一个概念性的轮廓。
一个比巴掌还小的长方形盒子，上面有几个按钮，侧面有一个耳机插孔。
他指着这个草图，对林婉说道：“收音机，只是我们敲开市场大门的一块砖。”
“我要的，是这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描绘未来的魔力。
“我要一个能放进口袋的音乐盒子。它用两节五号电池就能驱动，可以播放磁带里的任何音乐，声音通过一副小小的耳机，直接传进人的耳朵里。”
“走路的时候可以听，坐车的时候可以听，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婉和陈浩南，听着周明的描述，眼睛越睁越大。
他们无法完全想像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但他们能感觉到，那扇被“明远一号”收音机打开的新世界大门，后面，竟然还连接着一个更加广阔，更加令人心驰神往的宇宙。
“周总————这————这能实现吗？”林婉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被周明描述的那个产品，彻底震撼了。
“能。”周明将笔放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所以，这才是你的任务。”
“我走之后，你从厂里的技术员里，挑出最聪明，最大胆的几个人，成立一个独立的研发小组。”
“钱，我给你留足。设备，你看中什么，直接去买。我只有一个要求。”
周明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张简陋的草图。
“等我从北方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它的第一台样机。”
“一台能播放音乐，能放进口袋的，属于我们“远方”自己的样机。”
“做不做得到？”
林婉看着周明那双写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她身体里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燃烧了起来。
她知道，这已经不只是一项工作。
这是周明在离开前，交给她的一个梦想，一个创造历史的机会。
她挺直了背，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亮而坚定。
“保证完成任务！”
周明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即将落下的夕阳，将整个深圳染成一片壮丽的金色。
南方的战役，他已经布好了局，埋下了种子。
接下来，是时候，回北方那片生他养他的黑土地。
去会一会那些，胆敢在他后院放火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