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馀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笼罩了整个深圳。
远方电子厂,厂长办公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却不似白日那般火热,反而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凝重。
周明挂断电话后,就一直站在窗边,沉默地看着楼下那些被灯光映照得雪亮的厂房。
陈浩南和林婉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
那通来自北方的电话,象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人心头的亢奋。
南方的基业刚刚奠定,北方的老巢却已是烽烟四起。
他们都看到了周明刚刚画下的那张草图,也听到了那个匪夷所思的构想—一个能放进口袋的音乐盒子。
可眼下,谁还有心思去想那个?
“周总,北边的事————”林婉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话语里全是担忧,“您真的要一个人回去?”
“不然呢?”周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根烂了,树长得再高,一阵风就倒了。”
他走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画着简陋草图的纸。
“我回去,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这段时间,南边不能停。不但不能停,还要跑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婉和陈浩南身上。
“大哥,你放心,厂子这边有我!”陈浩南拍着胸脯保证,“谁敢捣乱,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周明点点头,他信陈浩南的忠心和手段。
但他更清楚,守业,靠的不是拳头。
“光守着不够。”
周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抛给陈浩南。
“走,带你们去看样东西。”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深圳最繁华的电子一条街。
夜幕下的街道,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提着录音机、扛着电视机的时髦青年。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周明领着两人,径直走进最大的一家国营百货商店。
在最显眼的位置,一个玻璃柜台里,摆放着几台进口的单卡录音机。
三洋、松下。
每一台,都象一块厚重的砖头,外壳是沉闷的黑色或银色。
标价牌上的数字,更是触目惊心。
一台三洋M—G1型号的录音机,售价高达三百多块。这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快一年的工资。
即便如此,柜台前依旧围满了人,一双双眼睛里,全是渴望。
一个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青年,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台刚买下的三洋录音机,他按下播放键,一阵嘈杂但动感的迪斯科音乐立刻响彻全场,引来周围一片艳羡的口哨声。
青年得意地将录音机扛在肩上,那笨重的机器,此刻在他肩上,仿佛是全世界最耀眼的勋章。
“看到了吗?”周明指着那一幕,对身后的林婉和陈浩南说。
陈浩南砸吧着嘴:“乖乖,就这么个铁疙瘩,卖三百多?抢钱啊!”
林婉却看得更深,她喃喃道:“他们买的不是录音机,是时髦,是独一无二。”
“说对了。”周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他转向那个玻璃柜台,对里面的售货员说:“同志,这台三洋的,拿出来我看看。”
售货员见他穿着不凡,身后还跟着人,不敢怠慢,戴上白手套,将那台“砖头”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周明接过来,掂了掂。
很沉。
他打开磁带仓,看了看里面的机芯结构。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尖的工业设计。
他又看了看侧面的耳机插孔,是那种老式的大口径插孔。
他把机器递给林婉。
“你感觉一下。”
林婉接过,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手上,她瞬间就明白了周明的意思。
“太重了,也太大了。”她说,“扛在肩上或许很威风,但想随时随地听,根本不可能。”
“没错。”周明收回录音机,还给售货员。
他带着两人走出喧闹的百货商店,站在街边。
“收音机,解决的是听到”的问题。我们让全国的人,都能用最低的成本,听到外面的声音。”
“但人,是有私欲的。他们不止想听大家都在听的,更想听自己想听的。”
周明指着街上那些扛着录音机走过的年轻人。
“他们想听邓丽君,想听罗大佑,想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这个砖头”,给了他们这个可能,但它笨重、昂贵、还需要和别人分享。”
他转过头,看着林婉,眼神亮得惊人。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砖头”,缩小,再缩小。小到可以放进口袋里。”
“把音乐,从客厅,从肩膀上,彻底解放出来。”
“让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随身携带的音乐世界。”
林婉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她终于彻底理解了周明那个构想的恐怖之处。
这不是对现有产品的改良。
这是对一个生活方式的,彻彻底底的颠复!
如果真的能实现————那将是一个比收音机大十倍,甚至一百倍的庞大市场!
“周总————这————这真的能做到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斗。
“能。”周明说得斩钉截铁。
但他的心里清楚,光有概念,远远不够。
他画出的草图,只是一个外形。真正的内核,是驱动磁带转动的微型机芯,和能将电信号转化为声音的耳机单元。
这两样东西,凭现有技术,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需要外力。
需要系统的帮助。
第二天一早,周明没有去工厂,而是让陈浩南开车,直接送他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深圳大学。
这座与深圳特区同龄的大学,此刻正值清晨,校园里充满了朝气。穿着白衬衫、蓝色长裤的年轻学子们,或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或捧着书本匆匆走向教室。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知识与青春混合的味道。
“大哥,你来这干嘛?”陈浩南把车停在校门口,一脸不解。
“感受一下气氛。”周明下了车,“顺便,为我的新产品,找找灵感。”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象牙塔。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大学校园,上一次,还是在前世。
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周明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他没有去教程楼,而是信步走到了学校的中心湖边。
清晨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他找了个石凳坐下,心中默念。
“系统,签到。”
【叮!检测到新的签到地点:深圳大学!】
【此地点为知识与未来的交汇之地,蕴含强大的科技潜力,符合暴击签到条件!】
【正在进行每周暴击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微型磁带驱动系统设计图(全套)!】
【签到成功!!】
轰!
两股庞大而精密的信息流,瞬间涌入周明的脑海。
无数复杂的机械结构图,齿轮咬合的设计参数,电路板的布线方案,甚至连耳机振膜的材料配方和绕线工艺————
所有关于制造一台“随身听”的内核技术难题,在这一刻,被系统粗暴地,直接地,全部破解一周明闭上眼,静静消化着脑中的信息。
原来如此。
原来驱动机芯的内核,在于一组行星齿轮的精密配合,以及一块超低功耗的驱动芯片。
原来耳机的奥秘,在于那片比纸还薄的生物振膜,和用细如发丝的铜线绕制的微型线圈。
这些技术,领先了这个时代,至少二十年!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万事俱备。
下午,工厂办公室。
周明召集了林婉,和从生产在线挑选出来的几个最聪明、手最巧的年轻技术员。
他没有直接抛出那些惊世骇俗的设计图。
他拿起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简化版的机芯结构。
“我们要做一个能放进口袋的音乐盒子,现在,我们面临两个最大的难题。”
“第一,如何用两节五号电池的微弱电力,稳定地驱动磁带转动?”
“第二,如何把一个大喇叭,缩小成可以塞进耳朵里的大小,并且声音还要清淅?”
他提出了问题。
所有技术员都陷入了沉思,随即纷纷摇头,这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林婉看着黑板上的图,又看看周明,她知道,周总既然敢提出来,就一定有答案。
周明也不卖关子,他拿起粉笔,在那个机芯结构图上,开始添加关键的线条。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构想。”
“如果,我们放弃传统的电机直驱,改用一组这样的齿轮结构呢?”他画出了一套简易的行星齿轮模型,“通过不同齿比的转换,我们或许可以用极小的动力,撬动整个传动系统。”
“还有耳机,如果我们不用纸盆,而是用一种更轻、更薄的材料来做振膜,再把线圈做到极致的小,是不是就有可能?”
他没有给出全部答案,而是将系统灌输给他的最终结果,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去尝试,去攻克的技术方向。
他是在引导,是在点燃这些技术员脑中的火花。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技术员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黑板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结构,如同在听天书。
但林婉,她看懂了。
她看懂了周明那天才般的构想背后,蕴藏着怎样一条通往未来的光明大道!
会议结束时,周明正式宣布。
“从今天起,工厂成立一个独立部门,就叫研发部”。
他的目光,落在林婉身上。
“林婉,你来担任第一任主管。我给你一百万的激活资金,给你最高的权限,整个工厂的资源,你随时可以调用。”
“我只有一个要求。”
周明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黑板上那个“口袋音乐盒”的草图。
“等我从北方回来。”
“我要看到它的第一台样机。”
林婉看着周明那双满是信任的眼睛,看着身后那些既迷茫又兴奋的年轻同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狂跳。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肩上扛着的,不再只是一份工作。
而是一个梦想,一个开创历史的重担。
她挺直了背,用力点头,声音清亮而决绝。
“周总,保证完成任务!”
周明看着她,眼底映照出她脸颊上泛起的那一抹红晕。
她的身体立得直直的,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的指令刻进骨子里。他收回视线,转回窗边,目送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沉下。
南方的夜,来得很快,也更躁动。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散会。
陈浩南看着林婉,挠了挠头,他没多想。在他眼里,林婉就是个干活的好手,周明把厂子交给她,再对不过。
他只知道,自己肩膀上的担子也不轻。龙哥那边要盯着,霍先生的货要管好,北方的事,他帮不上忙,南方总要守稳。
第二天,天边蒙蒙亮。
周明收拾完行李,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背包。
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张画着“口袋音乐盒”的草图,还有签到系统给的那些精密技术图纸。
他走到工厂门口,陈浩南已经把那辆宾士车擦得油光程亮,停在路边。
林婉也到了,她站在陈浩南旁边,一身素色的衬衫和长裤。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周明,嘴唇几次张开,又闭上。
周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走到她身前,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林婉摇了摇头,她的视线落在地面,手指绞紧衣角。她的脸颊泛着一点红。
“周总,一路平安。”陈浩南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周明拍了拍陈浩南的肩膀,说:“南边交给你,我放心。记住我的话,稳住,别乱。”
“大哥你放心!”陈浩南拍胸口,声音这次大了一些。
周明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林婉随后也坐了进来,坐在他旁边。
她全程没有抬眼看他。陈浩南发动车子,宾士车缓缓驶出厂区。
路上,林婉一直沉默,车窗外,深圳的街头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行人,推着车的小贩,一切都在生动地变化。
这些景象,本该吸引人,可林婉的目光,始终直直地落在前方,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牵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周明看了她一眼。他感知到她的情绪波动,她的呼吸浅促,身体也有些僵硬。
但他没说话,他猜测,她许是有什么工作上的问题,不好在陈浩南面前开口。但眼下,他要处理的是北方那堆烂事,没工夫去猜测她那些难以言明的女儿家心事。
宾士车开得很快,很快就到了深圳机场。
这个年代,深圳机场才刚起步,规模不大。
候机大厅里,没有后世的熙熙攘攘。几架飞机停在跑道上,显得有些孤单。
但对于林婉来说,这里是个陌生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机油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周明下了车,陈浩南帮他把背包拿出来。林婉也跟着落车。
周明走到登机口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浩南和林婉。
“我走了。”他说,声音很淡。
陈浩南上前一步,再次拍了拍周明的骼膊,说:“大哥,一路顺风,我们等你回来。”
林婉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素白的,没有写字。
她攥着信封,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