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林婉和陈浩南，包括那几个技术员，全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周明。
给索尼一个机会？
这是何等狂妄的言论！
高桥脸上的轻篾凝固了，他花了足足几秒钟才消化掉这句话的含义。
紧接着，他象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先是低低地笑，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前仰后合的大笑。
他身后的几个索尼代表，也跟着发出了刺耳的嘲笑声。
“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高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扶了扶金边眼镜，用那块丝绸手帕擦了擦眼角。
“年轻人，我承认，你的胆量，是我见过所有中国人里最大的。”
“但是，勇气和愚蠢，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周明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转身，面对那块空白的白板，手中的黑色记号笔，在上面写下了四个道劲有力的大字。
市场换技术。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砸在屋里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上。
林婉的呼吸一滞，她瞬间明白了周明的意图，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
这可能吗？
高桥身边的翻译，低声将这四个字的意思告诉了他。
高桥脸上的嘲笑，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哦？市场换技术？”
“这是你们中国最近很流行的一句口号，我听过。”
“怎么，周明先生是想用你身后这个————嗯，潜力无限的市场，来换取我们索尼公司，世界顶尖的技术？”
周明放下笔，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高桥先生的理解，基本正确，但不够全面。”
“我的方案，不是乞求，是合作。”
周明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双方，共同在中国出资，成立一家全新的合资公司，就叫远方—索尼”。”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在这家合资公司里，我们远方集团，以我们现有的随身听技术，以及我们对中国市场的理解和渠道，作为我们的股份。
他看着高桥，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索尼公司，需要以你们的品牌，你们的全球销售渠道，以及你们一部分非内核的生产线和制造技术，作为你们的股份。比如，磁头，机芯，这些成熟的生产技术。”
周明的话，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淅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
这是在异想天开！
一个刚刚成立的中国小厂，竟然想用自己那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模仿品”，去对等索尼的品牌，全球渠道，和内核制造技术？
高桥这一次没有笑。
他的脸，因为愤怒，涨起了一片猪肝色。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和侮辱。
“周明先生！”他拔高了声音，日语说得又快又急，“你是在做梦吗！”
“我们大日本帝————我们索尼公司，是世界电子工业的顶点！我们的技术，是无数工程师几十年心血的结晶！我们的品牌，是全球质量和信誉的保证！”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桌上那堆零件。
“而你们呢？你们有什么？一堆廉价的，粗糙的，模仿来的电子垃圾！”
“你凭什么，敢提出如此可笑的要求？”
“凭什么要我们高贵的索尼，跟你这种乡下的作坊分享技术？凭什么要让你这种不入流的牌子，污染我们宝贵的全球销售渠道？”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那股气势，压得林婉等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陈浩南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要不是周明之前按住过林婉，他现在已经冲上去了。
周明看着逼近的高桥，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
他等到高桥把所有羞辱的话都倾泻完毕，才缓缓开口。
“高桥先生，说完了吗？”
高桥一愣。
“说完了，我们就谈点实际的。”周明侧了侧头，对身后的林婉说，“把我们的新东西，拿给高桥先生见识一下。”
林婉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但对周明的信任，让她立刻行动起来。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盒子上。
林婉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另一台随身听。
这台样机，从外观上看，和桌上那台被拆散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外壳的质感更细腻，接缝处也更严密。
高桥扫了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怎么？又做了一个更精致的模仿品？这就是你的底牌？”
周明没有回答他。
他从盒子里拿出那台样机，又拿起了配套的一副耳机。
这副耳机，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当时最常见的头戴式耳机。
“高桥先生，你是一位资深的技术专家，我相信，你的耳朵，比你的嘴巴，要诚实得多。”
周明将耳机递了过去。
“请。”
高桥看着眼前的耳机，又看了看周明那张平静的脸，内心的怒火，被一股强烈的好奇压了下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年轻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他一把夺过耳机，粗暴地戴在了头上。
周明将磁带放进样机，按下了播放键。
“咔哒”一声轻响。
一段清澈的，没有任何杂音的钢琴声，从耳机里流淌出来。
高桥脸上的嘲弄，还挂在嘴角。
然而，下一秒。
当那清脆的琴键音，如同实质的露珠，一颗颗滴进他的耳蜗时。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不对！
这个音质————
高桥猛地睁大了眼睛！
作为索尼的高级主管，他听过自家公司从第一代到最新款所有型号的Walkn，他对那种特有的音染，那种声音的质感，熟悉到了骨子里。
可是，他现在听到的声音，不一样！
高音部分，清亮通透，没有丝毫的毛刺感，每一个音符的细节，都清淅得可怕！
中音部分，温润饱满，钢琴的共鸣和质感，被还原得淋漓尽致！
而当低音区响起时，高桥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股下潜深沉，富有弹性的低频，是他从未在任何一款随身体验过的！索尼的Walkn为了便携，在低频上一直有所妥协！
这————这怎么可能！
高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样的苍白。
他脸上的嘲笑，轻篾，傲慢，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惊恐所取代。
他惊恐地发现。
这台来自中国，被他称为“电子垃圾”的机器，播放出的音质，不仅不亚于索尼公司最新款，售价高昂的旗舰Walkn。
甚至，在声音的纯净度和低频的震撼力上，还要隐隐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