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中国芯”的赌局
“不可能！”
高桥一把扯下耳机，那副平平无奇的耳机被他用力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台平平无奇的灰色样机，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他失态的尖叫，是用日语喊出来的。
那声音，尖利，扭曲，带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歇斯底里。
他身后的几个日本技术员，被他这声怒吼吓得一个哆嗦，连忙围了上来。
“高桥部长？”
“把仪器拿过来！马上！给我检测它的信噪比！它的失真率！所有数据！”高桥粗暴地挥手，指着那台样机，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索尼的团队立刻乱成一团。
他们手忙脚乱地打开带来的几个黑色手提箱，从里面拿出各种在这个时代堪称尖端的便携式检测设备，一根根线缆接在那台“远方”样机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仪器发出的“嗡嗡”声和高桥粗重的喘息声。
林婉和陈浩南，还有那几个远方的技术员，全都看呆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日语，但高桥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冲击力。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看来，董事长只是让那个嚣张的日本人听了听音乐而已。
周明没有理会乱作一团的索尼团队。
他踱步到那堆被拆散的索尼随身听零件前，随手拿起了一块小小的电路板。
他用手指，在那块电路板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摩挲了一下。
“高桥先生。”
周明的声音很轻，却象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现场的嘈杂。
高桥猛地转过头，用一种要吃人的眼神瞪着周明。
“你们索尼最新款的WM—2，宣传的卖点是稳定性和便携性，对吗？”周明把玩着那块电路板，看都没看高桥。
高桥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WM—2，这是他们内部的型号代号，还未正式向海外市场大规模铺开！这个中国人怎么会知道？
“为了追求极致的小型化，你们把音频放大电路和电机驱动电路，强行压缩在了同一块基板上。”
周明的手指，点在了电路板上的某个位置。
“这里的电容，用料不错，是尼吉康的音频专用电容。但是它的位置，离电机驱动芯片的散热片，太近了。”
“现在新机器听不出来，但只要连续使用超过一百个小时，热量就会加速电容介质的老化，导致它的容量衰减。”
“结果就是，声音会变得干涩，发飘。尤其是低频部分，会变得软弱无力。”
周明每说一句，高桥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周明说的，全是真的！
这个问题，是他们内部的测试部门，在一个月前刚刚提交的长期老化测试报告里才发现的！
属于顶级机密！
周明放下那块电路板，又捡起了一个小小的金属机芯。
“还有这个机芯，设计很精巧。为了降低成本，你们在卷带轴的齿轮上，用了一种杜邦公司的新型尼龙材料。”
“但是，高桥先生，你或者你的法务部门，有没有查过，杜邦的这项材料专利，在西德的保护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了。”
“而你们的竞争对手，美国的杰森”公司，上个月刚刚注册了一项镍铬合金微型齿轮”的新专利。那种合金的耐磨性，是这种尼龙材料的三倍，成本只高了不到百分之五。”
“一旦杰森公司的新品上市，你们这款机芯的成本优势，会瞬间荡然无存。到时候，你们是选择支付高昂的专利费，还是更换整条生产线？”
周明说完，将那个机芯轻轻放回桌上。
“叮”的一声脆响。
会议室里，死一般地安静。
索尼那几个正在检测的技术员，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他们目定口呆地看着周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象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索尼公司最内核，最隐秘的技术软肋和商业风险。
他不是在评价。
他是在审判！
高桥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斗。
他脸上的傲慢，轻篾，嘲弄，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来自落后国家的乡下厂长。
而是一个对索尼，甚至对整个世界电子产业的格局，都了如指掌的，可怕的怪物！
“报告部长————”一—个技术员颤斗着声音，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热敏纸报告单走了过来，“检————检测结果出来了————”
他不敢看高桥的眼睛。
“信噪比——————9分贝————”
“总谐波失真————低于千分之零点五————”
“这————这数据————比我们实验室里最好的样机，还要————还要好————”
那张薄薄的报告单，象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压垮了高桥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跟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们的电路，你们的组件，都是从哪来的————”
周明拉过一张椅子，在高桥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高桥先生，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我刚才提出的合作方案了吗？
林婉和陈浩南，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他们看着周明的背影，那眼神，已经从敬佩，变成了敬畏。
高桥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傲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屈辱和挣扎。
他输了。
在技术上，输得一败涂地。
但他还有最后的底牌。
“周明先生————”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我承认，你的技术，很了不起。”
“但是，你不要忘了，现代电子工业的内核，不是电路设计，不是音质调校。”
他喘了口气，象是给自己打气。
“是芯片！是半导体！”
“你们可以模仿我们的设计，甚至在某些地方做得更好。但是，你们没有译码芯片，没有主控芯片！你们所有的内核组件，都必须依赖进口！我们可以随时，卡住你的脖子！”
这话说得很有力。
这也是所有索尼人的底气所在。
林婉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远方电子厂，没有自己的“芯”。
然而，周明听到这话，却笑了。
他靠回椅背，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高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