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我们信你
周明回到招待所。
那扇招待所的房门关上，将外面的寒风与喧嚣，一同隔绝。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撞击。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些水渍晕开的痕迹，象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周明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那个小院里发生的一切。
陈老浇水的动作。
陈老转过身时的面容。
陈老问起的那些家常。
还有最后，那句“你先回去吧，等消息”。
等消息。
这三个字，象一把小锤子，不停地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重生以来，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
以前，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他总有办法。
他有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记忆，有神级的签到系统，有八级工程师的经验。
他可以靠技术碾压许大强。
他可以靠信息差囤积化肥。
他可以靠未来的知识造出脱粒机。
他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将一个贫困潦倒的家，一步步带到今天。
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商业竞争。
他面对的，是一座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比威严的大山。
他所有的优势，在那位老人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能做的，只是将最真实的自己，最赤诚的一颗心，剖开给对方看。
然后，等待一个未知的审判。
成，还是一败涂地？
周明翻了个身，用骼膊盖住了眼睛。
他不敢去想失败的后果。
远方集团，他全部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那份“龙腾一号”计划上。
如果这件事黄了，他不仅会成为整个行业的笑柄，更重要的是，那个他亲眼预见过的，被“卡脖子”的未来，将依然无法改变。
那一夜，周明彻夜未眠。
他一会儿坐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一会儿又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可只要一闭眼，就是陈老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那场谈话，到底是对是错。
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急切了？
是不是说得太多，暴露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还是说，自己说的那些，在那种见惯了风浪的老人眼里，根本就是个笑话？
无数个念头，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
窗外的天，从漆黑，到泛起鱼肚白，再到彻底亮起。
新的一天，来了。
周明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冷冽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
自行车的铃声，人们的交谈声，汇成一股属于京城的，鲜活的声浪。
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象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融不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是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一天，两天，还是一周？
如果一直没有消息呢？
他是不是该收拾行李，买一张回深圳的火车票，就当这场京城之行，只是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行！
他不能走！
他走了，就代表他自己先认输了。
他必须等。
哪怕是等到山穷水尽，也必须等。
周明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走出了招待所。
他没地方去，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他看着路边的商店，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试图用这些景象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可那份焦灼，像影子一样，紧紧地跟着他。
他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一碗面条。
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
他拿起筷子，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胃里象是堵了一块石头。
时间，过得前所未有的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回到了招待所，继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甚至开始怀疑，顾教授的推荐，陈老的接见，是不是只是一个礼貌性的程序。
或许，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一个私营老板，一个从泥腿子干起来的个体户，凭什么去碰那个代表着国家最高科技水平的项目？
是自己，太天真了。
就在周明心底的火焰，一点点被这种自我怀疑的冰水浇得快要熄灭时。
房间的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周明一个激灵，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冲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的，是招待所前台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被他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同——同志，有你的电话。”小姑娘有些结巴地说。
电话！
周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谁打来的？”他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沙哑。
“他——他说他姓李，是电子工业部的。”
电子工业部！李主任！
轰！
周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跟小姑娘道谢，转身就象一阵风似的，冲向楼下。
招待所的楼梯是木质的，他跑下去的时候，发出了“咚咚咚”的巨大声响。
前台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就静静地摆在那里。
话筒，被放在一旁。
周明冲到前台，他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伸出手，想去拿话筒。
可他的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能把话筒拿稳。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颤斗的手腕，终于，将那冰冷的话筒，拿了起来，凑到耳边。
“喂？您好。”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变的颤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李卫国。
“周明同志吗？”
李卫国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冷，也不热。
“是！李主任，我是周明！”周明赶紧回答，身子站得笔直，就象在接受检阅。
“恩。”李卫国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沉默，象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周明的心脏。
周明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听到的，只有电话里传来的，轻微的电流声。
终于，李卫国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复杂的味道。
“今天上午，陈老亲自给部里打了电话。”
周明握着话筒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听到李卫国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清淅地说道：“他让我转告你四个字————”
“我们信你”。”
我们信你。
我们，信你。
这四个字，像四道惊雷，在周明的脑海里同时炸开。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全部抽空。
他整个人一软，后背重重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手里的电话，差点滑落在地。
他赢了。
他赌赢了！
用他全部的身家，用他所有的孤勇，他赌赢了这场看似不可能的局！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从心底涌了上来，直冲鼻腔。
周明的眼框，瞬间就红了。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努力不让那股热流涌出来。
重生以来，他吃过无数的苦，受过无数的累，面对过无数的质疑和叼难。
他从来没有掉过一滴泪。
可此时此刻，听到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他却再也忍不住了。
这不是委屈的泪水，也不是激动的泪水。
这是一种被人理解，被人信任的，巨大的释然。
电话那头，李卫国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才缓过劲来。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重新拿起话筒。
“李主任，谢谢——谢谢您。”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李卫国在电话那头，似乎轻叹了一声。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6
李卫国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我们谈谈后续的具体安排。”
“龙腾一号”这个项目，需要一个正式的章程了。
说完，李卫国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周明许久没有动。
他靠着墙，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了地上。
前台的小姑娘，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周明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咧开嘴，无声地笑着。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京城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
可周明抬起头，却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