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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第157章

    周明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京城的风,从宽阔的马路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丝毫尤豫,转身,迈开步伐,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走去。

    地址上的地名很陌生,他拦住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路人,客气地问路。对方打量了他几眼,给他指了个大概的方向。

    京城太大,也太新。

    高大的建筑,宽阔的马路,与他记忆里那个灰扑扑的年代印象,既重合,又割裂。

    他坐上了一趟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各种味道。周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

    他心里的那簇火苗,在公交车的摇晃中,也跟着摇曳。

    他不知道那位“陈老”是什么人。

    他也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路。

    公交车停下,周明落车。按照路人的指引,他拐进了一条又一条的巷子。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了。

    高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灰色屋檐。喧嚣声远去,四周安静下来。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两旁是斑驳的院墙,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根光秃秃的树枝。

    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煤烟味。

    这里才是他印象里的京城。藏在繁华背后,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周明对照着纸条上的地址,在胡同里穿行。

    胡同很深,七拐八绕,像迷宫。

    终于,他在胡同的最深处,找到了那个门牌号。

    一个毫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

    朱红色的木门,油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子,也没有站岗的警卫。

    只有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门房,靠在门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这里,真的住着一位能说上话的大人物?

    周明心里打鼓。

    他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房旁边的小窗户。

    老门房被惊醒,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周明。

    “找谁?”声音沙哑。

    周明压下心里的忐忑,将顾教授写的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从窗口递了进去。

    “老人家,我受顾延年教授所托,给陈老送一封信。”

    听到“顾延年”三个字,老门房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周明一遍。

    那目光,象是在检查什么货物。

    “等着。”

    老门房丢下两个字,便拿着信,起身走进了院子深处。

    门,又关上了。

    周明站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胡同里很静,偶尔有几声鸽哨从头顶掠过。

    寒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周明的手心,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一个钟头。

    那扇紧闭的院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还是那个老门房。

    他面无表情地对周明说:“进来吧。”

    周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迈步,踏进了这个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很整洁。

    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几丛枯黄的冬草。院子正中,有一棵石榴树,枝干遒劲,在冬日里显得很有精神。

    一个老人,正提着一个旧式的水壶,给那棵石榴树浇水。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脚上一双黑布鞋,背影有些佝偻,动作很慢,很仔细。

    周明的心跳,没来由地开始加速。

    老门房把他领到院中,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院门。

    整个院子,只剩下周明和那个正在浇水的老人。

    周明站在原地,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

    老人浇完了水,放下水壶,缓缓转过身来。

    当周明看清老人面容的那一刻,他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一张脸!

    周明的心脏,猛的一跳。

    他整个人,就象是定在了原地。

    SA I n E n

    老人看到了周明,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

    那笑容,很普通,就象一个邻家的爷爷。

    “你就是周明吧。”老人的声音,温和,带着浓重的口音。

    周明喉咙发干,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下意识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来,坐。”

    陈老指了指石榴树下的一个石凳。

    他自己则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动作有些缓慢。

    周明这才回过神,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象个小学生。

    “顾老头在信里,把你夸上了天啊。”陈老笑着说,拿起桌上的一个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周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老没有丝毫架子。他没有问芯片,没有问技术,也没有问那场会议。

    他只是象一个普通的长辈,问起了家常。

    “听顾老头说,你是辽北人?”

    “是,陈老。辽北曹家屯的。”周明的声音,还有些发紧。

    “哦,辽北啊,好地方。黑土地,产粮食。”陈老点了点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周明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用最朴实,最真诚的语言,开始讲述。

    他讲起了自己的家,讲起了早逝的父亲,讲起了常年卧病的母亲,讲起了憨厚的大哥,还有正在京城读书的妹妹。

    他讲自己重生的事不能说,但他讲了自己做这一切的初衷。

    “就是想让家里人,能吃饱饭,穿暖衣。”

    陈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时不时地点点头。

    他浑浊但瑞智的眼睛,始终看着周明。那目光,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

    “后来,开了个维修铺?”陈老问。

    “是。靠修拖拉机,赚了第一笔钱。”

    “后来,又搞了个脱粒机?”

    “是。村里秋收太苦了,我想让大家伙)儿省点力气。”

    “再后来,就去了南方,办了厂子?”

    “是。南方的政策好,机会多。”

    整个过程,陈老问得很细,但听得更多。

    他象一个最有耐心的听众,引导着周明,将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一点点剖开,展现在他面前。

    周明讲着讲着,渐渐不再紧张。

    他仿佛又回到了顾教授的办公室,只是这一次,他的听众,分量更重。

    他讲到远方集团的崛起,讲到自己看到的国内外差距,讲到自己对未来的判断。

    “陈老,我不是什么圣人。一开始,我就是想赚钱,想让我家人过好日子。”

    “可我走的路越多,看的东西越多,心里就越不踏实。”

    “我们的工厂,能造出全国最好的收音机,能造出最先进的电视机。可里面的内核零件,那些小小的芯片,全是国外的。”

    “人家的东西,说不卖给你,就不卖给你。到时候,我们所有的工厂,都得停工。我们所有的机器,都是一堆废铁。”

    “这就象,我们辛辛苦苦盖了一栋大楼,地基却是人家的。人家想什么时候抽走,就什么时候抽走。”

    “我不甘心。”

    周明的声音,变得低沉,却充满了力量。

    “我不想我们的国家,将来被人这么卡着脖子。”

    “所以,我想做芯片。就算把整个远方集团都赔进去,我也认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寒风吹过树梢的鸣呜声。

    陈老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他看着周明,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经历了百年风云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谈话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胡同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陈老站起身。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他只是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小伙子,有想法,有胆魄,是好事。”

    “你先回去吧。等消息。”

    周明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等消息。

    这三个字,可以代表希望,也可以代表——石沉大海。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的谈话,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他站起身,对着陈老,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陈老。”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

    老门房为他打开门。

    当他再次走入那条幽深的胡同时,回头望去,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已经缓缓关上。

    将那个普通又伟大的小院,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周明站在寒风里,攥紧了拳头。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