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周明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京城的风,从宽阔的马路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丝毫尤豫,转身,迈开步伐,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走去。
地址上的地名很陌生,他拦住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路人,客气地问路。对方打量了他几眼,给他指了个大概的方向。
京城太大,也太新。
高大的建筑,宽阔的马路,与他记忆里那个灰扑扑的年代印象,既重合,又割裂。
他坐上了一趟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各种味道。周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
他心里的那簇火苗,在公交车的摇晃中,也跟着摇曳。
他不知道那位“陈老”是什么人。
他也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路。
公交车停下,周明落车。按照路人的指引,他拐进了一条又一条的巷子。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了。
高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灰色屋檐。喧嚣声远去,四周安静下来。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两旁是斑驳的院墙,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根光秃秃的树枝。
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煤烟味。
这里才是他印象里的京城。藏在繁华背后,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周明对照着纸条上的地址,在胡同里穿行。
胡同很深,七拐八绕,像迷宫。
终于,他在胡同的最深处,找到了那个门牌号。
一个毫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
朱红色的木门,油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子,也没有站岗的警卫。
只有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门房,靠在门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这里,真的住着一位能说上话的大人物?
周明心里打鼓。
他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房旁边的小窗户。
老门房被惊醒,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周明。
“找谁?”声音沙哑。
周明压下心里的忐忑,将顾教授写的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从窗口递了进去。
“老人家,我受顾延年教授所托,给陈老送一封信。”
听到“顾延年”三个字,老门房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周明一遍。
那目光,象是在检查什么货物。
“等着。”
老门房丢下两个字,便拿着信,起身走进了院子深处。
门,又关上了。
周明站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胡同里很静,偶尔有几声鸽哨从头顶掠过。
寒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周明的手心,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一个钟头。
那扇紧闭的院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还是那个老门房。
他面无表情地对周明说:“进来吧。”
周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迈步,踏进了这个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很整洁。
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几丛枯黄的冬草。院子正中,有一棵石榴树,枝干遒劲,在冬日里显得很有精神。
一个老人,正提着一个旧式的水壶,给那棵石榴树浇水。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脚上一双黑布鞋,背影有些佝偻,动作很慢,很仔细。
周明的心跳,没来由地开始加速。
老门房把他领到院中,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院门。
整个院子,只剩下周明和那个正在浇水的老人。
周明站在原地,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
老人浇完了水,放下水壶,缓缓转过身来。
当周明看清老人面容的那一刻,他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一张脸!
周明的心脏,猛的一跳。
他整个人,就象是定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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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看到了周明,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
那笑容,很普通,就象一个邻家的爷爷。
“你就是周明吧。”老人的声音,温和,带着浓重的口音。
周明喉咙发干,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下意识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来,坐。”
陈老指了指石榴树下的一个石凳。
他自己则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动作有些缓慢。
周明这才回过神,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象个小学生。
“顾老头在信里,把你夸上了天啊。”陈老笑着说,拿起桌上的一个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周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老没有丝毫架子。他没有问芯片,没有问技术,也没有问那场会议。
他只是象一个普通的长辈,问起了家常。
“听顾老头说,你是辽北人?”
“是,陈老。辽北曹家屯的。”周明的声音,还有些发紧。
“哦,辽北啊,好地方。黑土地,产粮食。”陈老点了点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周明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用最朴实,最真诚的语言,开始讲述。
他讲起了自己的家,讲起了早逝的父亲,讲起了常年卧病的母亲,讲起了憨厚的大哥,还有正在京城读书的妹妹。
他讲自己重生的事不能说,但他讲了自己做这一切的初衷。
“就是想让家里人,能吃饱饭,穿暖衣。”
陈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时不时地点点头。
他浑浊但瑞智的眼睛,始终看着周明。那目光,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
“后来,开了个维修铺?”陈老问。
“是。靠修拖拉机,赚了第一笔钱。”
“后来,又搞了个脱粒机?”
“是。村里秋收太苦了,我想让大家伙)儿省点力气。”
“再后来,就去了南方,办了厂子?”
“是。南方的政策好,机会多。”
整个过程,陈老问得很细,但听得更多。
他象一个最有耐心的听众,引导着周明,将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一点点剖开,展现在他面前。
周明讲着讲着,渐渐不再紧张。
他仿佛又回到了顾教授的办公室,只是这一次,他的听众,分量更重。
他讲到远方集团的崛起,讲到自己看到的国内外差距,讲到自己对未来的判断。
“陈老,我不是什么圣人。一开始,我就是想赚钱,想让我家人过好日子。”
“可我走的路越多,看的东西越多,心里就越不踏实。”
“我们的工厂,能造出全国最好的收音机,能造出最先进的电视机。可里面的内核零件,那些小小的芯片,全是国外的。”
“人家的东西,说不卖给你,就不卖给你。到时候,我们所有的工厂,都得停工。我们所有的机器,都是一堆废铁。”
“这就象,我们辛辛苦苦盖了一栋大楼,地基却是人家的。人家想什么时候抽走,就什么时候抽走。”
“我不甘心。”
周明的声音,变得低沉,却充满了力量。
“我不想我们的国家,将来被人这么卡着脖子。”
“所以,我想做芯片。就算把整个远方集团都赔进去,我也认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寒风吹过树梢的鸣呜声。
陈老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他看着周明,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经历了百年风云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谈话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胡同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陈老站起身。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他只是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小伙子,有想法,有胆魄,是好事。”
“你先回去吧。等消息。”
周明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等消息。
这三个字,可以代表希望,也可以代表——石沉大海。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的谈话,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他站起身,对着陈老,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陈老。”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
老门房为他打开门。
当他再次走入那条幽深的胡同时,回头望去,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已经缓缓关上。
将那个普通又伟大的小院,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周明站在寒风里,攥紧了拳头。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