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苑里，夜已经深了。
黄奕盘腿玉榻上，眼睛微闭，神识沉进丹田。
乾坤剑悬浮金丹中，暗银色的剑身上头有星辉在慢慢淌着，剑尖那一点银芒又深又稳，似从古到今都没变过，那就是和天圜玉璧融合完之后的样子。
“试试看，”他心里动了一下，用神识把剑尖给裹住了。
剑身轻轻颤了起来，一股又苍又凉的古老剑意从剑尖最深的地方涌出来，顺着神识就反馈回来了。
如千千万万把剑在同一个瞬间低低地吟着，每一把都曾经把星辰斩开过，把虚空都劈碎过，
那股剑意里岁月积下来的厚重，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熟悉感。
“这感觉，”黄奕皱了一下眉头，“在哪里碰到过？”
“你现在的修为还是太低了，只能摸到一点最表面的东西，”
小娲仙子的声音在识海里面响了起来，那语气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懒洋洋，“这块玉璧里头封存的是某个很古老存在的剑道烙印，想完整地去感悟，最少也得等你到了元婴。”
“古老存在，有多古老？”
“本仙子也记不大清楚了，”小娲的声音里头有些迷茫，“可肯定是很古老很古老的，比本仙子的记忆还要老。”
黄奕没有再往下追问了，小娲仙子的气息越来越不好了，失忆才是她的常态。
转而将识海沉入玉璧，顿时，剑意如海般涌来。
金丹境的神识，也只够触及最外一层。但仅此一触，便悟了三重剑理：锋芒可藏，因果可断，命数可斩。
“有点意思，”他心里想着。
窗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莫小青把门推开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香味从里面直往外冒，她把食盒往桌子上一搁：“黄奕，别修炼了，过来吃饭！”
“我辟谷了，”黄奕连眼睛都没睁开。
“辟你个大头谷！”莫小青把食盒的盖子一掀，“这可是总督府灵厨的手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鄢双怡专门让厨房给你留的。”
黄奕把眼睛睁开了。
食盒里头是四菜一汤，色香味全都齐了。
“她人呢？”黄奕问。
“在外面布置隔音结界呢，”莫小青把嘴一撇，“说是怕有人打搅你修炼，照我说你就是被她给惯坏了。”
黄奕从榻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了，确实是饿了，金丹境虽然能辟谷不假，可吃点灵食对恢复终归是有帮助的。
鄢双怡也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盘灵果，她看见黄奕在，眉眼一下就弯了，把灵果搁在了桌子边上。
“双儿，来，吃饭”
“我已经吃过了，”鄢双怡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托着腮看他吃，“你吃吧，慢点，别噎着了。”
莫小青浑身抖了一抖，把头埋下去使劲扒饭。
吃过了饭，莫小青把碗筷收拾走了，把地方留给了他们两个。
鄢双怡把隔音结界布下了，走到黄奕身边：“刚才你是在探查那块玉璧？”
“嗯，那股剑意很古老。”
“有发现什么吗？”
“有一丝很熟的感觉，”黄奕看着她，“可说不好到底在哪见过。”
鄢双怡的眼神动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
窗户外面的月光跟水一样洒了进来，铺了一屋子，
忽然黄奕丹田里头一震。
是日晷。
那个一直在乾坤宫里的日晷，一下子光芒大放，无数古老符文从晷面上浮了出来，转着、重新拼着。
一个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在识海中响起。
“九宝”
“剑尖已得”
“继续”
黄奕猛地把眼睛睁开，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鄢双怡一下子就觉出不对了，把他的两只手都握住了。
“日晷，说话了，”黄奕的声音干干的。
“说了什么？”
“九宝，剑尖已经拿到，继续走下去，”黄奕重复了一遍，“有人在给我指路。”
这是他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有一个人正在通过日晷给他传消息，不是凑巧，不是幻觉，是明明确确的指引。
平时日晷接收消息都是小娲仙子接收的，这回我竟然能够感应得到。
鄢双怡握紧黄奕的手：“是谁在指路？”
“不知道，”黄奕摇了摇头，“那个声音很老，很累。”
好半天，鄢双怡才把声音放得很轻地问他：“你怕吗？”
“怕什么？”
“怕这些东西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鄢双怡看着他，“怕你每走一步全在别人的盘算里面。”
黄奕蹙眉，站起身来。
他想起了擂台上的那个昊天的背影，想起了紫微拱卫的异象，想起了墨麟嘴里的那句第九世，现在又是日晷来传讯。
确实像一张很大很大的网，他就站在这张网的中间。
“怕也没用，”他说，“路总得接着往下走。”
“我陪着你。”
“嗯。”
夜更深了，鄢双怡回自己房里歇下了，黄奕又重新盘腿坐好，把神识沉进识海。
日晷安安静静悬在乾坤宫，没有什么动静，可那三句话已经刻在他神魂里头了。
九宝，剑尖已得，继续。
“道祖无量的九宝，”他想起了小娲的话，“那不是仙帝传旨，命小娲仙子寻找的吗？”
黄奕想不通，他干脆就不想了，把神识又重新沉进剑尖里面，接着去感悟那道剑意。
这一次他把那丝熟悉感到底从哪来的给捕捉到了。
在剑意最深最深的地方，藏着那么一抹极淡的气息，那不是灵力，也不是剑意，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留下的气息。
至高，至大，至公，至正。
就好像是天，是地，是道。
可里头又夹着一丝怎么也说不清楚的悲伤。
“这是，”黄奕心里头一震。
“感觉到了？”小娲仙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就是那个古老存在留下来的气息，本仙子虽然记不清他是谁了，可这气息确实很特别。”
“哪里特别？”
“特别就特别在，他明明已经强到可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可他还在乎，”小娲说，“在乎苍生，在乎秩序，在乎传承。”
黄奕沉默了下来。
他接着往下感悟，一夜都没有再说话。
天亮了。
黄奕把眼睛睁开，眸子里头有一道剑芒一闪就过去了，一夜的感悟让他对剑道的理解又往下沉了一层，修为虽然没突破，可根基比之前更稳了。
他把窗户推开，早晨的阳光一下子洒了进来。
鄢双怡已经在院子里面了，正对着那口灵泉练功，两只手结着印，浑身上下紫气绕来绕去的，被早晨的阳光一照，美得都有点不像是真的。
莫小青从屋里走了出来，伸着懒腰：“早啊，睡得好不好？”
“还行。”
“还行就行，”莫小青走到井边打了水洗脸，“今天干啥子去，逛街还是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