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陵神道,西风乱入之前……
七桥瓮,秦淮河与运粮河在此交汇。石桥横跨百米,桥洞七孔。
白奶奶立在桥心,白发白褂脊背微驼。她是白仙刺猬,一手金针渡厄能续气吊命,最强的回春圣手。
马瘸子拄着黑幡当拐杖。背上青布包袱鼓胀沉重,压得他本就歪斜的身子又矮了三分。
两人已守了一阵,未见敌人。这桥易守难攻,桥面狭窄,水下暗流湍急,铜甲尸王的强度和白仙的回复,是最稳的组合。
“水底下有东西。”马瘸子说。
白奶奶低头看了一眼桥下。水是黑的,月光照不透。这里两河交汇的口子,暗流叠暗流,漩涡套漩涡。
“冲咱们来的。”白奶奶双手结印,一道淡黄光晕从脚下蔓延开,在桥面凝成一个三尺宽的光圈。
话音未落,水面炸了。黑影在桥下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它没有急着出水,就那么在桥下来回游,像猫逗耗子。
“鱼萨满。”马瘸子盯着水下那道游动的巨影,“鲟鳇鱼。至少两丈。”
他解下背上青布包袱。里面是分成六块的铜甲尸王,铜皮铁骨,刀枪不入。每一块都用朱砂符纸裹着,封得严严实实。他一符一符揭下来,符纸离了尸块立刻自燃。
六块尸骨露出来,浓郁尸气弥漫开来。每一块都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断口处是深褐色干涸骨茬。
马瘸子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六块尸骨上。血滴落在尸骨表面,瞬间蒸发。
青黑色骨面上浮出赶尸咒文,招魂幡入石三寸。双手结印,口中念咒。
“铜皮为骨,铁汁为筋。阴火为脉,死炁为魂。三魂已去,七魄不留。以血为引,听我敕令,起!”
六块尸骨同时震颤。它们悬浮起来,绕着他周身飞转,然后一块接一块嵌进他的身体。胸甲归胸,臂甲归臂,腿甲归腿。每嵌入一块,他的身体就拔高一截,皮肤就灰一层。
水下的鲟鳇鱼感受到了威胁。它不再绕圈子,从桥正下方直冲上来。
水面破开。一瞬间,二人看清了它的全貌。
人形躯干覆满深灰色鳞甲,鳞片有小盾牌那么大,边缘锋利如刀。下半身是一条粗壮的鱼尾,最可怕的是那张嘴。嘴裂开到耳根,满口利齿。上下四排,密密匝匝。
鱼萨满甩尾击水。整条河的水都跟着他动。水柱从桥两侧同时升起,高过桥栏,在空中汇成一道水墙,朝桥面砸下来。
马瘸子迎上去。
铜甲尸王一拳砸在水墙上。水墙炸开,桥面上像下了一场暴雨。鱼萨满借水势冲上桥面,鱼尾横扫,尾鳍裹着腥风扫向马瘸子腰间。
铜甲尸王的防御不需要躲,硬接。
尾鳍扫在铜甲上,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甲面多了一道白痕,鱼萨满的鳞片崩飞了三块。
马瘸子趁势双手去抓鱼尾。十指扣住鳞片边缘,用力收紧。那层粘液滑得像抹了油,指甲刚嵌进鳞缝就被滑开。鱼萨满一甩尾从他手中脱出,借力滑回水中,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马瘸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铜甲尸王的指缝里挂着一层透明的粘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粘液还在往下淌,拉出长长的丝。
水面再次破开。鱼萨满从另一侧跃出,像一颗出膛的弩箭。速度太快,马瘸子他沉腰立马,右肩前顶,整个人迎了上去。
第一撞。
马瘸子肩头铜甲凹陷了一块,鱼萨满胸口鳞甲碎裂三片。两丈长的鲟鳇鱼被撞得倒飞出去,砸进河里,水花溅起三丈高。
但不等马瘸子喘口气,水面再次破开。鱼萨满从第三个方向跃出,依旧是整个身体撞过来。速度比第一次更快。
第二撞,马瘸子退了半步。鱼萨满被撞飞,砸碎了一段桥栏。桥面碎石飞溅,桥栏豁了一个大口子。
然后是第三撞。第四撞。第五撞。
鱼萨满每次都从不同的角度跃出,每次都更快一分。马瘸子每一次都硬撞回去。鱼萨满浑身是伤,胸口的鳞甲几乎全部崩碎,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肉。
但马瘸子更不好受。每一次撞击都是实打实的硬碰硬,没有取巧,没有缓冲。尸王的双肩承受了全部反震力,肩胛处的尸骨接缝已经开始松动。更要命的是,鱼萨满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渐渐跟不上节奏了。
白奶奶的金针到了。淡金色光丝精准扎进肩胛接缝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指尖重新镀上一层青黑色。
第六撞、第七撞。
鱼萨满身上的鳞甲碎了近半,但马瘸子每次都能恢复。白奶奶的光丝在他周身织成一张淡金色的网,这边裂纹刚出现,那边光丝就到了。
鱼萨满在第八撞之后没有立刻发动第九撞。他
他看懂了。
这对组合的核心不是尸王。是尸王身后那个老太太。有她在,尸王永远打不死。
第九次跃出时,他的姿态变了。不再是整个身体撞过来,而是上半身前倾,嘴张到最大。四排利齿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直取马瘸子的左臂。
这次是撞加上咧咬。
马瘸子想变招已经来不及了。鱼太快了,他的身体还保持着迎撞的姿态,左肩完全暴露。
四排利齿合拢。铜甲碎裂的声音在桥面上回荡。马瘸子的左臂被齐肩咬断,鱼萨满仰头一吞,那截断臂被他咽了下去。
白奶奶的金针再次飞到。但这一次,少了一块就是少了一块,接不回去了。
鱼萨满翻身入水,在水下转了一圈,再次跃出。
右臂从肘关节处断裂,尸骨碎裂声比上一次更响。
马瘸子双臂齐断,尸王的身体开始缩小。青灰色从断口处褪去,尸气正在从断口往外泄。
白奶奶的金针想止住尸气流失。可惜挡住尸气却补不了缺肉。
“白奶奶。”马瘸子声音含混,尸王合体正在消散,他的嘴唇已经恢复成原本的颜色,“我撑不住了,走。”
白奶奶摇了摇头:“没他快,走不了。”
马瘸子转头看一眼。桥的那一头,离岸边只有不到二十步。
“二十步,我差不多能顶住。”
话音刚落,大鱼已跃出水面。
马瘸子的身体开始膨胀,再次涌出青灰色尸气。继续用残躯撞向鱼萨满。
“走!”
白奶奶一步一步踩过碎裂的桥面,朝岸边跑。
十五步,身后传来碎裂声,马瘸子的左腿被咬碎了。
十步,又一声碎裂,右腿也没了。
五步,身后安静了。撞击声停了,碎裂声停了。
白奶奶回过头。
马瘸子只剩下一个躯干,四肢已被鱼萨满吞尽。身体恢复了原本的瘦小,缩在地上,断臂处白骨森森。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的方向。
嘴张着,只吼出一个字:“走。”
鱼萨满从他身上游过去,动作不紧不慢。游过马瘸子身边时,大口一张,吞了下去。
然后朝白奶奶冲过来。嘴张开,四排利齿上还挂着尸骨的碎片。
白奶奶站在桥头,一只脚已经踩着岸边的泥土。
她没有迈出另一只脚。
然后她转身,迎着鱼萨满走过去。
鱼萨满愣了一下,他不理解。这个白老太明明已经到岸边了,为什么又走回来。
但他没有多想。嘴张到最大,利齿合拢。白奶奶整个人消失在鱼嘴里。
鱼萨满吞下她之后,上了河滩。鱼尾化作双腿,鳞甲褪去,露出一张被江水泡得发白的脸。
他一屁股坐在芦苇丛里,大口喘着粗气。拍了拍肚皮,咧嘴笑了一下。
赢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肚子。
肚子上多了一个血洞。
又一个,又一个。
他瞪大了眼睛。
浑身都开始冒出尖刺。每根一尺多长,从体内往外长。刺穿了胃,刺穿了肝,刺穿了肺,刺穿了心。从内到外,把他整个人扎穿了。尖刺穿透鳞甲,穿透皮肉,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寒光。
千不该,万不该,吞了一只刺猬。
他仰面倒下,砸在芦苇丛里,压倒一片枯黄苇杆。
恍惚间,耳边响起一阵遥远的歌声。
“啊朗赫赫呢哪……赫雷给根……乌苏里江来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
歌声停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
七桥瓮的河水依旧,雨花台的生死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