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大全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心,甚至刚才围殴青龙帮汉奸的时候,他还冲在最前面狠狠踹了几脚。
他此刻正垫着脚尖看着正堂的审讯,非常专注。
跟在伯父史朴身边已经快五年,也在广东各地跑了五年,史大全的粤语白话和潮汕话都有相当的基础了,听和说基本没问题。
因此他能清楚地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这些人不是贼寇,不是匪徒!
这是史大全最直接的感受。
因为正堂里面那些洪顺堂的人虽然手法有些残忍,但审判的尺度掌握得非常好。
绝不放过一个奸人,也不错杀一个好人。
史大全亲自看着有好几个被押进去的青龙帮帮众被证明只是非常外围,今日是看热闹被误捕的之后,立刻就放人了。
这说明洪顺堂不是单纯的江湖仇杀,而是来重塑西江秩序的。
“大老陈和大佬朱都是好人啊,西江的船户以后有福了,青龙帮加倍收,而洪顺堂只收前年的三成,船户的担子,一下就减轻了。”
“是啊,现在日子越来越难过,要是朝廷也能把苛捐杂税给咱们减免到三成那就好了。”
清朝虽然实行了摊丁入亩,但是这么多年下来,还是回到了封建王朝的老路,甚至更狠了,各种正税之外的苛捐杂税数不胜数。
“你想得美,赔给英圭黎洋人的摊牌可是全让咱们广东人出的,京城的皇帝但凡有点良心,都不会这么整我们,你还想减免,没给你再加些就算不错了。”
“皇帝是旗人,他有良心也是对旗人有良心,谁管我们这些老广哦。”
“丢他老母的臭嗨,明明我们打得过英夷偏不让我们打,非要去赔钱,赔钱不说,这钱还让咱们出,真是无天理了啊!”
“说白了,这京城的皇帝是关外来的鞑子,占了咱们的花花江山,怕的就是咱们起来造反,怎么会让咱好过,吃饱了跟他们闹事么?”
“扑母,我是快活不下去了,地丁粮没交完,杂税、海防捐又来了,只要哪个领头,我就跟这发瘟的官府拼了。”
史大全听着这一切,心情有些难受,广东的税赋之重,他是深切感受到了的。
他们说的话,史大全细想之下,竟然也觉得非常有道理。
是啊,皇帝是关外来的旗人,怎么会心疼汉人呢,汉人在皇帝眼里哪是什么赤子,明明就是牲口。
史大全有些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如果这些人是对的,那么他人生前二十几年听到的东西都是假的。
那么他敬仰的伯父就是在为鞑子效力,而里面正堂那些他此前认为的贼,才是真的在为他这样的汉人主持公道。
“走啦,走啦,有粉吃咯,吃牛肉汤粉咯。”
就在史大全痛苦的时候,身边人发出一阵阵欢呼,刚才跟他一起追打青龙帮汉奸的几个伙伴,欢喜地拉着史大全往外走。
原来刚才为了祭祀文天祥,洪顺堂杀了两头牛,五口猪、五只羊,还有些其他的鸡鸭等。
对于这些肉食,洪仁义的建议是不带走。
审理了大半天,新安县的百姓也跟着出力不少,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就在祠堂外面请百姓们吃一顿饭。
当然,这里几千人在,这点肉根本就不够分,于是就提出了吃汤粉。
大锅里加足盐把肉熬汤,这样一人能分点散碎肉,加之鲜美的肉汤,吃一顿汤粉,岂不美哉。
说干就干,好吃的老广们顶着月色,欢欢喜喜地开始分肉煮汤。
米粉不够洪顺堂还专门找街坊们买他们自己制作的,这让新安县的百姓更加欢喜了。
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粉下去,虽然洪顺堂的主要活动范围在西江,而东莞、新安这边属于东江范围,但双方的信赖和好感,立刻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洪仁义估计以后真要有事,就今天这香火情,一声招呼都能从新安县拉出来不少人。
“你们这是要害我,这是要陷我于不义!”
正堂中,陈开有些愤怒地看着围着他的众人,他手指文天祥神象。
“今日我们大动干戈,一是为了给西江上百姓们一个公道,二是为了给龙头李公和被害的天地会兄弟们报仇。
现在你们却要我陈开来做龙头,岂不是在告诉文忠烈公,在告诉天下人,我陈开兴师动众,最后都是为了上位!”
洪仁义在远处看着陈开表演,现在洪顺堂大仇得报,经过青龙帮的检验,洪顺堂这么多堂主中,唯一具有龙头威望的就是陈开了。
陈开在和祥堡的行动成功后就问过洪仁义,这个龙头他能不能当?
洪仁义先听了陈开的本意,陈开觉得有些仓促,洪仁义就趁机跟陈开说,一定不要答应。
因为陈开现在不当龙头,那这个龙头也没有别人能夺去,洪顺堂其他堂口有了事情,照样要陈开来做主,来调解。
这样虽然不是龙头,却在行使龙头的权力,对陈开来说极为稳妥,至于龙头这个虚名,以后水到渠成了再说就是。
反而要是现在接受了推戴,那么真正有能力的人反而会看轻陈开,也就坐实了陈开兴师动众只为自己上位。
众人见陈开态度坚决,也就只能放弃劝进”,转而夸赞起了陈开不贪权位,更加佩服了。
洪仁义这时候端着一碗汤粉走到了欢乐的百姓中间,他可太知道跟百姓打成一片的好处了。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你不经常跟最底层的百姓一起交流,怎么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怎么获得他们的拥戴呢。
很快,洪仁义就发现了角落里一个壮汉气质与众不同,他腰间挎着昂贵的精钢腰刀,看着不象是个普通人,反而有种军旅中人的感觉。
史大全看到洪仁义朝自己走来,知道他就是这些人口中的朱虞侯,不由得更加紧张。
洪仁义看出了史大全的紧张,不过尤豫了片刻并没有叫人过来,只是把腰间的左轮手枪缓缓调整到能更快速拔出的地方。
“兄台愁眉不展,莫非这汤粉不合胃口?”洪仁义笑着问道,这是他惯用的手法。
遇上陌生人脸上先堆笑,非常真诚且有亲和力的笑,自的就是让人放松戒备。
这样一旦发现不对,洪仁义立刻一套美式居合打完,可能对方都没反应过来。
“大丈夫行走天下,岂会因为饭食而悒悒不乐,何况今日汤粉实在美味。”史大全他们家在遵化也算是耕读之家,因此他还是上过几年学的。
“听兄台口音,不是岭南人,有些象是北方人。”洪仁义淡淡问道,暗中更加警剔了一些。
“不才跟南海知县史大人有些关系,是以常来岭南行商,今日路过新安县眼见此处热闹非凡,不想还混了一碗美味的汤粉。”
史大全这话半真半假,经得起推敲,算是非常完美的回答了,就连洪仁义的警剔也被打消了一些。
“原来是史公的乡亲。”洪仁义拱了拱手,他听过史朴的事迹,知道是个能力很强的县官。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我说兄台身上总有一股北地豪侠之气,原来正是来自燕地。”
史大全听罢脸色有些泛红,赶紧摆了摆手,“已为商贾,追逐铜臭,岂敢称豪侠。”
洪仁义见没有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了,对着史大全笑了笑就要离开。
但他还没转身,史大全却开口了:“在下听兄台高论,颇为感慨,但心中有些疑惑实在无法解开,欲向兄台请教,不知可否?”
“但说无妨。”洪仁义稍微一愣,这人还是有问题,绝不是什么行商。
“我自幼听岳武穆、文忠烈事迹,敬佩他们舍身抵御外族之精神。
同时也常听父辈提及本朝于清端爱民如子,为民请命,至今晋地百姓提及也要流泪。
这岳武穆、文忠烈抵御外敌,于清端为外...本朝效命,他们所作所为应该是相反,可为什么都能得到百姓敬仰呢?”
于清端就是清初名臣于成龙,虽然他的事迹有些是被满清刻意美化,用来掩盖满汉矛盾,特别是满汉官僚矛盾的,但确实要算一个清廉能臣。
洪仁义赞许的点了点头,“兄台能有这份认识,已远超一般人,想来也是读书不少。
是以在回答兄台问题之前,我却有个问题要问兄台。
当我们习得文武艺,上马能治军,下马能牧民的时候,我们究竟该为谁效力,究竟该以谁为重?”
史大全思考了片刻,“这个答案显而易见,当为天子效力,以社稷为重,但兄台的答案,可能不是如此。”
“确实略有不同,亚圣曾曰:民为贵君为轻,所以在下认为,志士所作所为,一切当以民为重。
因为这如画江山,不是某人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即便再是英雄豪杰,也不能一人便能让地里长出五谷,坡里堆满牛羊,不能织出万千布匹,亦不能让大船航行四方。
我们所见所衣所食,此皆是亿万百姓含辛茹苦,辛勤所得,没有这天下百姓,也就一切空空。
就连那些习得文武艺的豪杰,也是受百姓供养,享用了民脂民膏方成长起来的,自然要以民为重。”
“无民则无社稷,无社稷哪来君王!”
史大全赞同地点了点头,“民贵君轻,家中长辈也常这么说,但是这跟我问兄台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非常大!”洪仁义进一步解释道:“岳武穆、文忠烈时,女真、蒙元残暴不仁,以屠杀我汉家百姓为乐,以抢掠汉家财富为要,兽蹄所至,寸草不生。
所以岳武穆、文忠烈奋起反抗,不单单为赵家江山,更为万千百姓的安宁,我等百姓至今怀念,便是为此。
及至满清,虽然也曾残暴无状,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罪恶滔天。
但是到了康雍时期,天下基本安定,旗人虽是外族,但总也还给了天下百姓一口安稳饭吃。
我想于清端也正因如此才选择出山,不是效忠外族,而是为了百姓能更安稳地过上好日子。”
于成龙在崇祯十二年(1639)就中过乡试副贡,但直到康熙元年(1662)四十五岁了才出来以明经入仕。
不管于成龙是怎么想的,但洪仁义这么解释,也还是能让人信服的。
“所以,岳武穆、文忠烈让我们敬仰不已。
于清端也为百姓称颂,但毕竟又差了一截,便不如岳武穆和文忠烈。
兄台可能更想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鼓吹大汉,蔑视旗人,将为官府效力的打为汉奸?
“”
洪仁义说到这,放下汤粉的碗,背着手,闭着眼,好似一个忧国忧民的大英雄般,嘴里的话音,也愈加深沉。
“那么就请兄台看看这大好河山吧,内里官吏腐败,民不聊生;外有洋夷虎视眈眈,恨不得将我们一口吞下。
“旗人国养,比之以往历朝历代搜刮更狠,他们享受了亿万汉人的供奉,尸位素餐也就罢了,竟然还想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再让洋夷也来奴役我们,让我们汉人当双重亡国奴。”
“为这大好河山,为这质朴百姓,我们不出来为他们怒吼,他们还能活得下去吗?”
“君子以待天时,达人见机而动,吾心光明,正为此而生!”
史大全愣住半响,努力地在消化洪仁义的话,半响后,他解下佩刀,对着洪仁义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先生解我心中疑惑,吾非商贾,实乃南海知县史朴之侄。”
“史某这就连夜赶回南海,不日某之伯父史公,定会前来拜会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