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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浮动的人心

    南海县县衙,知县史朴刚醒,早饭端过来还没开吃,侄子史大全就到了。

    “朱虞侯!”史朴轻声念叨着,随后下了定论。

    “此人手底下一定有了一支很不错的武装!”

    “何以见得?”史大全抢了伯父的早饭,一碗生滚猪肝粥喝的唏哩呼噜的,听到伯父这么说,他才抬头来问。

    “虞侯乃是唐末五代一军主将,都虞侯甚至是禁军大将,外放藩镇的时候能干涉一地司法与行政,某些情况下还可以暂代藩镇节度使。”

    “此人选虞侯为外号,显然并不单是为了掩盖真实身份,而是为了便于发号施令、利于创建威权。”

    史大全想了想,“大伯说的有理,我在新安县见到一些士卒一举一动颇有章法,其令行禁止甚至远超朝廷大兵,想来正是朱虞侯的部属。

    大伯,此人相当厉害,相貌堂堂、口齿清楚,往那里一站就觉得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而且他说话似乎有种魔力,让人很容易就被感染,甚至想要纳头便拜。”

    这下轮到史朴吃惊了,他这侄子他是知道的,从小就极为聪慧,虽然读书不求甚解,但练武尤其克苦,还熟读兵法。

    更让史朴喜欢的是,他这侄子能沉下心与底层打成一片,这就是成为一个名将的基础条件了。

    因此在他们史家,侄子史大全就是下一代的领头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史朴还是第一次见侄子对一个人如此佩服,而这个人也就跟史大全交流了不到半个时辰。

    “你把他说的话给我说一遍,难道这岭南还出了一个大才不成?”史朴带着一点调侃的语气说道。

    但随即等侄子史大全复述了洪仁义的话之后,史朴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大伯,这朱虞侯的话是对是错?”其实史大全在心里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他十分不愿意曾梦想为之效力的朝廷,是个把汉人当狗的朝廷。

    史大全本来还打算在伯父史朴身边再呆个两三年后,就回家乡去参加武举混个出身呢。

    可要是朝廷把他当狗,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史朴心中一阵思想斗争,他很想说朱虞侯的话是错的,但侄子史大全的性子他太清楚了,这小子迟早还会自己想法去弄明白的。

    那他今日的掩盖,就很可能让侄子未来更加逆反。

    而且,史朴心里也有一股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情绪,他总是不太想给朝廷在这些事情上遮掩,有些事也该让侄子明白了。

    “朱虞侯说的,基本都是真的。”是以思前想后,史朴照实说了。

    史大全猛地一震,难以置信的喃喃说道:“这么说,这大清国就跟女真金朝,蒙古元朝一样,乃是外族政权?”

    史朴闻言冷笑一声,“女真人入了中原很快汉化,二三十年下来就比汉人还汉人了。

    蒙古人把中原当蒙古诸部管,汉人地方大族比一般蒙古贵族过的还好。

    他们如何能与本朝相比,本朝旗人国养,天然就高人一等,天下官职先给旗人,吃剩了才会给辛辛苦苦科举的汉人。

    又推剃发易服毁灭传承,兴文本狱钳制人心,一招比一招狠毒,一招比一招有效,女真金和蒙元在这些方面给本朝提鞋都不配。”

    史大全听了这些,脑子差点没直接宕机,他还以为朱虞侯的话有真有假呢,结果实际上是说的轻了。

    “那我们汉人岂不是亡国奴,伯父你岂不是在为虎作伥?”史大全三观尽碎,人都有些恍惚了起来。

    史朴这时才瞪了史大全一眼,“胡言乱语什么,朱虞侯的话你是一点也没听明白啊!

    ”

    史大全脑袋嗡嗡响了半天,被伯父骂了一句,才冷静下来,他点了点头。

    “是了,朱虞侯说天道无常,世道混乱的时候,达人才见机而动,所以伯父为朝廷效命,不能算为虎作伥。”

    “可是现在世道混乱,是不是就说明时机已至?”

    “混帐!”史朴猛地一拍桌子,“你一天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这世道哪里混乱了?

    就算岭南有些混乱,可江南混乱了吗,中原混乱了吗,黄河以北混乱了吗?

    你我亲人都在遵化,你是想你爹娘陪着你一块去菜市口挨一刀吗?”

    “给我滚去读书,把资治通鉴给读清楚了,想明白今天你错哪里了,再来找我。”

    “在此之前,你一步都不许出县衙。”

    靠着长辈的威风,史朴把史大全硬生生关了起来。

    因为他害怕这个侄子在外面晃的话,还是会去找朱虞侯,再被鼓动几下,恐怕魂都要被勾走了。

    可骂走了侄子,史朴却坐下陷入了沉默。

    实际上洪仁义的这番话对于史大全这种人杀伤力不算太大,杀伤力最大的恰恰是史朴这种人。

    因为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还经常会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没有出将入相。

    “道光十六年(1836)恩科进士以来,我八年做了六个地方的知县,苦活累活要命的活都是我干,却始终不得寸进。”

    史朴小声嘀咕着,他没有什么背景,在广东官场公认的老实人,凡是上官哪里的事情不好办,派史朴去就是。

    不过到了升官的时候,史朴较清廉没有钱送大礼,不会巴结上官没人关照。

    更重要的是,他这样有才能的老实人,经常会被上面领导扣住不放。

    比如去年罗定州知州出缺,史朴曾非常有希望升任,结果上一任潮州知府因为史朴非常好用,不舍得放他走,稍微拖了一拖,史朴的升官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想起这些,史朴心里一阵烦闷,他今年四十七了,在拖下去就该告老还乡或者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他父亲就是四十九岁时没的。

    史朴越想越难受,他还想出将入相,给健在的老母亲挣一个诰命呢,难道人生就止步一个七品知县吗?

    “哼,君子以待天时,达人见机而动,朱虞侯,你是想说你就是天时,你就是那个机会,让别人随你而动是吧。

    那史某就来会一会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这本事。”

    正在赶回东平公社的洪仁义不知道自己又在不经意间改变了历史。

    历史上红兵大起义之前,因为广东局势紧张,正在丁忧的史朴被夺情启用南下,以同知衔负责镇守猎德炮台。

    陈开正是因为率重兵猛攻不下猎德炮台,继而不能以精兵突入广州城,导致士气受挫,大军不得不分为三股离开,最后被满清逐个击破的。

    回到东平公所,洪仁义没有食言,先给义字营的弟兄们办了庆功大会。

    然后亲自下厨,来给在新安县时坚守岗位以及坚持没有饮酒的弟兄们做了一顿美味饭食。

    罗大纲、大头羊、林伯善等人这时候才有些汕让的过来,洪仁义这次可没给他们好脸色。

    特别是韦门兄弟会的林伯善,这位林师兄作战勇猛,还有一手好射术,是义字营里面枪法可以排进前十的存在。

    但个人意志力实在是薄弱,贪吃好色好饮酒还爱赌博,除了不抽大烟以外,吃喝嫖赌四毒俱全了。

    “军律中曾有规定,外出任务时,任何情况下,除非上报主官准许,否则绝不可饮酒。

    那晚在新安县,我们人生地不熟,万一官府有一二勇将星夜突袭,我们酩酊大醉,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洪仁义的斥责,罗大纲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虞侯,我心里有数呢,半斤酒在我罗阿旺这不过就是漱漱口而已,绝不至于醉的不能战斗。”

    大头羊也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虞侯你就放心吧,官府中绝没有那等勇将,有也在五年前被英夷给打死了。”

    其馀人也纷纷附和,洪仁义则看向了林伯善,“林师兄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罗大纲这批人才来不知道洪仁义的厉害,林伯善可太知道了,他这师弟真要发起怒来,那绝对的铁面无私。

    他现在每月有八两银子的饷银,作战还有赏赐,年节还有礼物,加起来妥妥超过十两银子。

    其中自己每月能拿走四两,还有一两按季度发放。

    剩馀五两中,三两过年前发放,二两作为什么养老金存入公社票号。

    这不但不需要给票号保存金,反而还能得利息,等到退役时一次性结清。

    且只要在义字营一天,家人生了重病,立刻就可以从公库中借贷出来治病,不需要利息,算是给家人的强力保障。

    林伯善现在最怕的就是洪仁义开除自己,真要被开除了,不但家人生活质量直线下降,他刚从家族中获得的浪子回头金不换称赞,也将失去。

    到时候,恐怕就是家也没脸回了。

    “虞侯,林伯善管不住自己的嘴,给你丢脸了,我认罪认罚,请按军律执行吧。”

    林伯善非常上道,洪仁义满意的点了点头,到底是多训练了一段时间,比半路来的罗大纲还是要可靠些。

    “如果不是你们还知道收敛,岂会等到现在才来问话,早就大庭广众下不给你们留情面了。”

    洪仁义冷冷说道,随后看向了大头羊,“你个臭水鬼,混了三十年还一事无成,怎么敢轻视天下英雄的。

    你说官府中没有这等勇将,那之后遇到一个,我就打你大头羊三十军棍,如何?”

    大头羊迎上洪仁义的目光,还想说两句什么,洪仁义突然上前一抓,大头羊往后一闪,但洪仁义来的更快,大头羊摆脱不及,直接被抓住了脖子。

    洪仁义双手如同铁钳,大头羊左摆又甩,始终无法挣脱,没两下就眼冒金星、呼吸不畅,连连求饶。

    “我尚且不敢认老子天下第一,你怎么敢觉得没人能动得了你!”

    洪仁义冷哼一声,“按照军律本应当把你们逐出义字营,不过念在是初犯且还有些分寸,所有人禁闭五日。

    五日过后,如果还想继续跟我洪仁义做兄弟,咱们再当面细谈,如果不愿意,那就请便!”

    说罢,洪仁义起身离开,因为他有人来汇报,说三哥洪秀全有事来找他。

    房间中极为寂静,听着外面吃肉喝酒的欢呼,屋内人包括大头羊这样的积年水匪都不禁有些后悔。

    在义字营,他们不但觉得自己走上了正路,饷银也足,还有情绪上面的正反馈,这让他们越呆久越觉得离不开。

    “老子被你们害苦了,下次哪个发瘟的再敢有公务时劝老子喝酒,老子把你脑袋给拧下来!”

    罗大纲丢了面子,越想越觉得不值,有些狠狠的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