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纪委大楼，九室主任办公区。
夜色深沉，窗外的京州霓虹闪烁，像是一张巨大的、流光溢彩的蜘蛛网。林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中南海特供。微苦的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散，幽蓝的电脑屏幕光芒映照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系统自动提取生成的绝密监控录像。这段录像，完整还原了几个小时前，侯亮平在反贪局审讯室内那场无视程序的“秘密提审”。
画面中，刺眼的白炽灯直直打在蔡成功惨白的脸上。这位大风厂的老板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双手被手铐死死勒出红痕，汗水浸透了囚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馊味。
“侯处长……我真的不知道啊，账本不在我这，您就饶了我吧……”蔡成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干裂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
画面一转，侯亮平西装革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他走到蔡成功面前，没有丝毫怜悯，猛地将一沓厚厚的卷宗砸在铁桌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蔡成功浑身一哆嗦。
“蔡成功，少跟我来这套！”侯亮平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张平日里自诩正义的脸上此刻布满戾气，“大风厂的股权到底是怎么转到山水集团的？你背后的保护伞是谁？说！”
“我……我没有保护伞啊！侯处长，您这是诱供……”
“诱供？”侯亮平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与不屑，“在汉东，我代表的是最高检反贪总局！我站在这里，就是代表人民，代表大局！我说你有什么，你就得有什么！”
监控画面边缘，陆亦可抱着双臂守在审讯室门内，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甚至还贴心地将百叶窗拉得更严实，彻底封锁了外界的视线，将法律赋予的审讯室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私刑堂。
“蔡成功，我没时间跟你耗。”侯亮平压低声音，伸手一把揪住蔡成功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你只要在这个口供上签字，指认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我保证你明天就能出去。否则，我会让你在这个椅子上坐到死。别跟我提什么程序，在反贪局，我侯亮平就是程序！”
林城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意。鼠标轻点，画面定格在侯亮平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
这就是名震京城的反腐英雄。满嘴的正义大局，背地里却将党纪国法视为私器，毫无底线地越级办案、刑讯逼供，甚至为了完成所谓的“政治任务”强行构陷。这件披着正义外衣的皮囊下，爬满了特权阶层的傲慢与恶臭。
“叮。”电脑提示音响起。张慧发来了一条加密信息：【林书记，两份材料均已送达省委沙书记办公室。】
林城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在触碰玻璃的瞬间熄灭，发出一丝细微的嘶啦声。
风暴，已经刮到了省委大院。
与此同时，省委书记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上，一杯极品龙井正冒着袅袅热气。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的大秘白智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桌面上，静静地躺着张慧刚刚送来的绝密档案袋。
沙瑞金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那股寒意。林城没有亲自来，而是派了个主任送材料，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硬的政治表态——纪委办案，不受省委干预。
“白智，门关严了吗？”沙瑞金声音低沉。
“关严了，书记。”
沙瑞金这才拆开档案袋，将里面的U盘插入面前的涉密电脑。
当侯亮平那句“我侯亮平就是程序”在办公室内响起时，沙瑞金拿着鼠标的手指不可遏制地顿了一下。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角肌肉微微抽搐。
愚蠢！狂妄！
沙瑞金在心里暗骂。他调侯亮平来汉东，是想用这把快刀斩乱麻，撕开汉东的政商铁幕。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把刀不仅生了锈，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刀柄递给了纪委！这种无视程序、公然违法的铁证被林城死死攥在手里，谁敢保他？谁保他，谁就是对抗党纪国法！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鼠标滑动，沙瑞金点开了第二份音频文件。
“我不管你是谁，你马上把侯亮平给我放了……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
钟小艾那跋扈到极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沙瑞金的耳中。
“啪！”
沙瑞金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出微红的印记。
“简直无法无天！”沙瑞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白智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他跟了沙瑞金这么久，极少见到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省委书记发这么大的火。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愤怒的不是钟小艾的傲慢，而是钟家竟然妄图把手伸进汉东的盘子里，甚至把他这个省委一把手当成了可以随意使唤的下属！
林城这一手，太毒了。
这份材料不仅是侯亮平的催命符，更是逼着他沙瑞金表态。如果他现在下令放人，那就是向钟家低头，他这个省委书记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如果他不放人，那就是彻底得罪了京都钟家。
林城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备车。”沙瑞金摘下老花镜，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通知在家的所有常委，半小时后，召开紧急常委扩大会议。另外，通知林城，让他列席。”
既然林城想把天捅破，那他沙瑞金就借着这股风，好好看看汉东这潭水里，到底藏着多少王八！
而另一边，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办公区。
气氛焦灼得如同一个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陆亦可站在办公区中央，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纪委刚刚下发的《停职审查通知书》。纸张被她捏得变了形，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欺人太甚！林城他算个什么东西！”陆亦可猛地将通知书砸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侯处长是最高检派下来的人，是为了查清大风厂的案子日夜操劳！纪委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还有没有组织原则了！”
周围的检察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纪委直接跨部门拿人，而且带队的还是新上任的常务副书记，这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你们都哑巴了？”陆亦可目光扫过众人，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愤怒，“侯处长平时对你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没数吗？现在他被人构陷，你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陆处，那是省纪委……”一名年轻干警小声嘟囔。
“省纪委怎么了？省纪委就能无视法律、越权办案吗！”陆亦可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朝外走，“你们不敢去，我去！我要去省委大院找沙书记，我要去最高检告他林城滥用职权！”
就在陆亦可的手即将触碰到玻璃大门把手的那一刻。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险些撞在陆亦可的鼻尖上。
陆亦可怒火中烧，刚要破口大骂，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进来的人不是纪委，而是几个穿着挺括夹克、胸前佩戴着党徽的中年男人。为首的男人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
“你是陆亦可同志？”男人冷冷地看着她，语气中没有一丝温度。
“我是……你们是？”陆亦可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展开手中的文件，声音洪亮地在整个反贪局办公区内宣读。
“经最高人民检察院党组、汉东省委组织部联合研究决定，鉴于汉东省反贪局近期办案程序存在严重违规，即日起，全面冻结汉东省反贪局一切侦查权限！陆亦可同志，请立刻交出配枪及证件，接受内部审查！”
陆亦可死死盯着那份盖着两个最高级别公章的文件，大脑轰的一声巨响，彻底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