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机的铃声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硬生生切断了会议室内紧绷的空气。
白智双手捧着话筒,额头的汗珠砸在厚重的红地毯上,声音发颤。
沙瑞金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红色听筒。他没有避开众人,也没有去里间接听。这是阳谋,他要借京都的势,压住林城这把完全不受控的刀。
“思远局长,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最高检反贪总局局长秦思远的声音透着居高临下的威严,通过话筒隐隐传出:“瑞金同志,汉东搞反腐我们支持,但规矩不能乱。亮平是最高检派下去的‘玉’,是带着尚方宝剑的。你们汉东纪委不打招呼就抓人,这是把最高检当成了什么?把政治大局当成了什么!”
两顶大帽子砸下来,压得在座常委喘不过气。高育良原本灰败的眼底,再次燃起一丝希望。只要京都的靠山不倒,侯亮平就还有救,汉大帮就还有斡旋的余地。
沙瑞金目光闪烁,顺水推舟:“思远局长,纪委的林城同志就在现场。他掌握了一些材料,不如让他直接向您汇报。”
说完,沙瑞金重重按下免提键。红灯亮起。
这是借刀杀人。沙瑞金把林城推到了最高检的枪口下,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去承受京都的雷霆之怒。
林城坐在长桌末端,连姿势都没换。他冷眼看着沙瑞金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秦局长,我是汉东省纪委副书记,林城。”
“林城?”秦思远的语气瞬间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训斥,“你也是体制内的老同志了,懂不懂组织程序?立刻放人,把案卷和侯亮平完好无损地移交回最高检!这是命令!”
空调出风口吹出刺骨的冷风。李达康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眼观鼻鼻观心,明哲保身。
林城没有暴跳如雷,他只是伸出右手,指尖在那张瑞士银行本票复印件上轻轻敲击。
“秦局长,放人可以。但有几笔账,得先算清楚。”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炸响,“侯亮平通过远房亲戚账户,收受犯罪嫌疑人蔡成功五十万贿赂。这笔钱,算最高检的活动经费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林城没有停顿,语速加快,步步紧逼:“还有,山水集团五百万美金的海外信托流水,最终流入了钟小艾名下的壳公司。这笔钱带有国际反洗钱组织的追踪密钥。秦局长,您口中的这块‘玉’,在我看来,不过是个贪得无厌的‘叛忍’。最高检,确定要替这笔跨国黑钱背书吗?”
会议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高育良只觉得后背的衬衫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得难受。他端着保温杯的手抖个不停,枸杞在水面上剧烈晃动。
“你……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些材料的真实性!”秦思远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透着一丝外厉内荏的慌乱。
“证据?”林城嗤笑出声,眼神中透着极致的冷酷,“钟小艾公然干预司法、威胁汉东纪委的录音,我已经同步抄送中纪委巡视组。秦局长如果感兴趣,我可以让人现在给您传真一份。”
他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面前的沙瑞金和高育良,最终对着电话一字一顿地说道:“在汉东,只有守法者和违法者。没有谁是不能动的‘玉’!秦局长,您要强行捞人,可以。请最高检下发盖有公章的正式调令,并在调令上注明,您愿意为侯亮平的贪腐行为承担连带政治责任。只要文件一到,我林城亲自给侯亮平解开手铐送上飞机!”
将军!
这是把秦思远逼到了悬崖边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足足过了半分钟,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通过扬声器传出。
官场上,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已经暴露的弃子去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哪怕是京都的实权派,在铁证面前也得退避三舍。
“最高检……绝不姑息任何腐败分子。”秦思远的声音变得干涩、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既然汉东纪委掌握了确凿证据,那就……依法办案吧。后续情况,及时通报。”
“嘟——嘟——嘟——”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这几声忙音,彻底击碎了汉东本土派和沙家帮最后的幻想。京都的靠山,塌了。
林城缓缓站起身,将桌上的复印件一份份收回黑色公文包。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此刻听在众人耳中,犹如催命的音符。
“沙书记。”林城拉上拉链,目光直视主位上那个脸色铁青的汉东一把手,“最高检表态了。省委的决议呢?还要以破坏大局的名义,暂停我的职务吗?”
沙瑞金双手死死捏着椅子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他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酷吏,知道自己今天输得彻彻底底。他原本想用侯亮平这把刀劈开汉东的铁幕,却没想到这把刀不仅生了锈,还割伤了自己的手。
“纪委……依法办案。”沙瑞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省委,坚决支持。”
林城微微点头,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提着公文包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皮鞋踩在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留下一屋子冷汗涔涔的汉东大佬。
夜风微凉,京州的霓虹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林城坐在奥迪A6的后座,扯松了领带。鼻腔里充斥着车载香薰淡淡的薄荷味。他知道,今晚在省委大院的交锋,只是撕开了特权阶层伪善外衣的一角。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半小时后,汉东省纪委,第九审查调查室留置区。
走廊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经久不散的烟草味。
林城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
高瓦数探照灯的热量炙烤着狭小的空间。侯亮平坐在固定椅上,听到动静猛地抬头。他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但脸上依然挂着那种特权阶层独有的狂妄与不屑。
“林城,你开完会了?沙书记是不是让你马上放了我?”侯亮平冷笑出声,身体前倾,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我早说过,你动不了我。我是最高检的‘器’,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你这种地方上的小角色,根本不懂什么叫政治大局!”
林城没有说话。他走到侯亮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在做梦的伪君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的微型录音笔,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
“侯亮平,你的‘忍道’,到此为止了。”
林城的大拇指,重重按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