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后排,真皮座椅透着深秋的阴冷。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却压不住林城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杀伐气。
他握着那部黑色加密手机,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边框。听筒里,白智粗重的呼吸声混杂着电流的滋滋声,显得急躁且气急败坏。
“林书记,我再重复一遍。”白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严厉,“最高检反贪总局秦局长,通过保密红机直接找了沙书记。沙书记原话:汉东的反腐大局不能乱!立刻中止行动,把侯亮平留在反贪局,你马上来省委大院说明情况!”
红机施压。一把手口谕。
换作汉东官场任何一个厅局级干部,此刻早就吓得冷汗直流,乖乖放人。
但林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降下半截车窗,任由夹杂着汽车尾气味的夜风灌进车厢,吹乱了他的额发。
“白秘书。”林城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你跟在沙书记身边,应该懂规矩。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侯亮平涉嫌受贿、伪造证据、刑讯逼供,省纪委常委会已经走完了立案程序。”
“林城!你少拿程序压我!”白智急了,连职务都不叫了,“那是最高检派来的钦差!你这是在挑衅整个政法系统!沙书记现在的处境很被动,你懂不懂政治大局?”
“大局?”林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白秘书,麻烦你转告沙书记。侯亮平这把自诩正义的‘玉’,内里早就烂透了。他刚才在审讯室里,企图把反贪局一处处长陆亦可当成顶罪的耗材,玩了一手漂亮的‘替身术’。”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半秒。
林城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语气陡然转冷,如刀锋出鞘:“纪委的职责是刮骨疗毒,不是请客吃饭。在汉东这盘棋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当法外的特权阶层。人,我已经扣了。铁证,正在送往省委的路上。秦局长如果对汉东纪委的办案流程有意见,让他亲自来京州提人。”
“你……”白智被怼得哑口无言。
“嘟——”
林城直接掐断了通话,将手机扔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开车。”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司机一脚油门,红旗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缓缓向前压去。
车头正前方,陆亦可依然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她眼眶通红,发丝凌乱,那身代表着正义与威严的检察官制服,此刻显得无比讽刺。十几名反贪干警被武警的防暴盾牌死死压制在两侧,眼睁睁看着纪委的车队启动。
红旗车经过陆亦可身边时,林城敲了敲车窗控制键。
深色的玻璃缓缓降下,露出林城那张冷酷无情的侧脸。
陆亦可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城,眼神里交织着信仰崩塌的绝望和残存的愤怒:“林城……你赢了。但你别得意,高老师不会放过你,整个汉大帮都不会放过你!”
“汉大帮?”林城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被洗脑彻底的女人。
他看着陆亦可,就像在看一个溺水挣扎的幼童。
“陆处长,你到现在还沉浸在你们那种虚伪的同窗羁绊里?”林城的声音穿透引擎的轰鸣,字字诛心,“高育良教你们的,是结党营私的江湖义气,不是党纪国法。侯亮平能在提审记录上伪造你的签名,把你当成随时可以抛弃的‘器’,你以为高育良在关键时刻,会保你这个没用的弃子?”
陆亦可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侯亮平刚才心虚躲闪的眼神,像一根毒刺死死扎在她的心脏上。
“收起你那可笑的政治幼稚病。”林城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在权力的绞肉机里,没有背景和手段,你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今天停你的职,是救你的命。”
车窗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陆亦可绝望的抽泣声。
“全速前进,回省纪委。”林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三辆黑色红旗轿车,两辆押解用的防暴依维柯,在武警车队的护送下,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强行撕开反贪局的大门,融入京州深不见底的夜色中。
警笛声呼啸,震碎了汉东官场表面的平静。
……
位于车队中间的二号依维柯内。
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不断后退的昏黄路灯光,斑驳地打在侯亮平的脸上。
他双手被精钢手铐死死锁在身前的固定铁环上,两名身材魁梧的九室调查员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般将他夹在中间。
从反贪局被拖出来时的那种歇斯底里,此刻已经从侯亮平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危险的阴沉。
他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鼻腔里充斥着车厢内劣质消毒水的味道。手腕处传来阵阵刺痛,那是刚才拼命挣扎时被手铐边缘磨破了皮,鲜血已经凝固。
痛感,让他迅速从权力被剥夺的眩晕中清醒过来。
他是谁?他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处长,是钟家的乘龙快婿!他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怎么可能被一个刚上任的纪委副书记一棍子打死?
“你们林书记,胆子很大啊。”侯亮平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左边的调查员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连最高检的红头文件都敢扣,连沙书记的面子都不给。”侯亮平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动锁链发出“哗啦”的金属摩擦声,“你们真以为,凭那点伪造的录音和流水,就能定我的罪?”
“闭嘴。老实点。”右边的调查员厉声喝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碰我!”侯亮平猛地扭动肩膀挣脱,双眼死死盯着对面的车载监控探头。
他知道,林城一定在前面那辆车的屏幕上看着他。
“林城,你以为你算无遗策?”侯亮平对着黑洞洞的摄像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前车后座上,林城正盯着平板电脑上的实时监控画面。屏幕幽蓝的光映照着他冷峻的脸庞。
画面里,侯亮平虽然狼狈,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底气。
“你查到了钟小艾的海外账户,查到了蔡成功的口供。”侯亮平对着探头,一字一顿地说着,仿佛在和林城隔空对弈,“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敢在汉东这么肆无忌惮地掀桌子,你以为我手里,真的只有沙书记这一张牌?”
林城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侯亮平突然把脸凑近摄像头,近到几乎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他没有发出声音,而是极其缓慢地,用口型吐出了三个字。
林城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懂唇语。
侯亮平刚才用口型说出的那三个字,不是钟小艾,不是沙瑞金,更不是高育良。
而是——“林、建、国”。
那是林城父亲的名字!十年前,那个因为查处京州特权阶层,被扣上贪腐帽子,最终家破人亡的“平民青天”!
“吱——”
平板电脑里传来侯亮平神经质的低笑声,紧接着,侯亮平对着镜头,用只有林城能懂的口型,再次吐出一句话。
【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个红色U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