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粗暴地灌进汉东反贪局一楼的大厅。
台阶下,三辆检察院警车的远光灯直直地打在林城的脸上,红蓝交替的爆闪灯将这片空间切割得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未充分燃烧的汽车尾气味,混杂着对面十几个反贪干警身上散发出的紧张汗味。
林城站在最高处,冷眼看着下方半拔出配枪的陆亦可。他缓缓抬起的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后猛地向下一劈。
这是一个极其干脆的战术手势。
站在他身后的张慧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大拇指重重按下了胸前执法记录仪的红色最高级别按键。伴随着“滴”的一声尖锐长鸣,记录仪的红灯开始疯狂闪烁。
几乎是同一时间,停在纪委红旗轿车后方的两辆无牌黑色依维柯,车门“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推开。
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武警内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狂涌而出。沉重的战术军靴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哐!哐!哐!”
一面面半人高的防暴盾牌重重砸在地上,瞬间在纪委车队外围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黑色铁墙。黑洞洞的微冲枪口,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精准地锁定了台阶下的反贪局众人。
这才是汉东省纪委双规高级干部的标配底气!
前一秒还气势汹汹的反贪局干警们,瞬间被这股排山倒海的肃杀之气镇住了。几名年轻干警握着警棍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
陆亦可也被这阵仗逼得呼吸一滞,但她咬紧了后槽牙,不仅没退,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她死死盯着林城,右手紧紧攥着枪把,皮革枪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城!你少拿武警来吓唬人!”陆亦可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尖锐而破音,“这里是汉东反贪局!侯局长是最高检派来的钦差,是沙书记亲自请来的反腐利剑!你一个刚上任的纪委副书记,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敢直接上铐抓人,你凭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被两名九室调查员像拖死狗一样架在后面的侯亮平,仿佛听到集结号的败兵,猛地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亦可!别让他们带我走!他们这是在搞政治迫害!快去京都找小艾!去找高老师!告诉沙书记,汉东的天要被这群保护伞遮住了!”
侯亮平披头散发,灰色的囚服上沾满了地上蹭来的灰尘。他拼命扭动着被手铐锁死的双手,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失去权力的恐慌而扭曲变形,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在反贪局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精英模样。
看着自己最敬仰的老学长、顶头上司沦落到这副田地,陆亦可双眼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猛地拔出半截配枪,枪口虽然朝下,但威胁的意味已经拉满。
“放人!立刻把侯局长放了!否则今天你们的车别想开出这个大门!”
面对陆亦可近乎失去理智的威胁,林城没有发怒,只是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冰冷的嘲弄。
他迈开长腿,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径直走向陆亦可。
武警内卫见状想要上前护卫,林城只是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就这样孤身一人,顶着十几名反贪干警敌视的目光,走到了陆亦可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陆亦可那半拔出枪套的枪口,几乎快要戳到林城的西装下摆。
林城低头瞥了一眼那把枪,随后抬起眼皮,目光如两把剔骨钢刀,直刺陆亦可的灵魂。
“拔枪?对抗审查?”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上位者威压,“陆处长,你是在办案,还是在占山为王?”
陆亦可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强撑着反驳:“我们是在维护最高检的尊严!是在保护汉东反腐的大局!”
“大局?”林城冷笑出声,这笑声里充满了对这种江湖义气的蔑视。
“你把汉东反贪局当成你们汉大帮的堂口了?把国家公器当成你们维护所谓‘羁绊’的私产了?”林城的话语如同连珠炮,每一句都精准地撕开陆亦可的遮羞布。
“你口口声声说侯亮平是反腐利剑,是汉东的‘玉’。那你知不知道,你的这把利剑,刚刚在楼上的审讯室里,指使手下关闭监控,对重要证人蔡成功进行长达三十个小时的疲劳轰炸和恐吓诱导?”
陆亦可脸色一白:“这不可能!侯局长办案一向讲究证据,他只是……只是为了突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线,这叫非常规手段!”
“非常规手段?”林城眼神骤然一凛,猛地向前逼近一步。
强大的压迫感逼得陆亦可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警车的引擎盖上。
“利用职权之便,通过妻子钟小艾的海外基金账户,收受蔡成功五十万贿赂。为了掩盖受贿事实,强行逼迫蔡成功做伪证构陷他人。这也是非常规手段?”
林城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反贪局大厅外轰然炸响。
“你胡说!这是诬陷!侯局长绝不可能受贿!”陆亦可歇斯底里地喊道,但她握枪的手已经开始剧烈颤抖。
“诬陷?瑞士银行的不记名本票编号、钟小艾亲自打电话威胁省纪委的录音,现在已经躺在沙书记的办公桌上了。”林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对这种愚蠢盲从的冷酷剖析。
“陆亦可,你引以为傲的正义,不过是特权阶层用来排除异己的遮羞布。你把侯亮平当成光,但在他眼里,你和上面那个被逼疯的蔡成功一样,都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器’!”
“不……我不信……”陆亦可的防线开始动摇。她转过头,看向被拖在后面的侯亮平。
侯亮平接触到陆亦可的目光,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随后更加疯狂地叫嚣起来:“亦可!别听他放屁!那是伪造的证据!是他们为了整死我编造的谎言!”
那心虚的闪躲,和此刻如泼妇骂街般的做派,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陆亦可的心脏上。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让她感到害怕。
林城没有给她消化情绪的时间。在官场的绞肉机里,幼稚就是原罪。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反贪局的干警,冷酷地下达了指令。
“汉东省纪委正式接管侯亮平一案。任何试图阻挠、干扰纪委办案的人员,一律按同谋论处,就地双规!”
林城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陆亦可身上,语气如西伯利亚的寒风。
“反贪局一处处长陆亦可,涉嫌聚众阻碍纪委执行公务,严重违反组织纪律。即刻起,停职反省!”
“张慧!”
“到!”张慧大步上前。
“下她的枪,收缴工作证件,交由纪委驻检察院纪检组进行内部审查!”
“是!”
张慧毫不客气地走到陆亦可面前,伸手抓向她的配枪。
陆亦可如梦初醒,骨子里的执拗让她下意识地死死按住枪套,双眼喷火地瞪着林城:“你凭什么停我的职!我是检察院的干部,你没有权力直接处置我!”
两股力量在警车前僵持。武警内卫的枪口已经微微抬高,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林城看着冥顽不灵的陆亦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没有让武警强行夺枪,而是缓缓凑近陆亦可,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侯亮平今天为什么严令禁止你进入审讯室?”
陆亦可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林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致命的毒药:“因为就在半个小时前,他为了坐实蔡成功的口供,在没有你到场的情况下,在提审记录的联合审讯人一栏里,伪造了你陆亦可的签名。”
轰!
这句话如同万伏高压电,直接击穿了陆亦可的大脑。
伪造签名?
这意味着,如果今天纪委没有冲进来,侯亮平逼供、构陷的所有罪名,她陆亦可就是白纸黑字上的第一从犯!她最敬爱的老学长,在最关键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把她当成了顶罪的替死鬼!
“哐当。”
陆亦可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死死按在枪套上的手颓然滑落。
张慧一把抽出她的配枪,连同证件一起收走。
林城看都没再看这个信仰崩塌的女人一眼,转身走向红旗轿车。
“上车。回纪委。”
引擎轰鸣,纪委的车队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强行撕开了反贪局的包围圈,消失在京州沉沉的夜色中。
只留下陆亦可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眼泪决堤而出。
……
头车后座上。
林城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听到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声音。
就在这时,他放在扶手箱上的内部加密手机,突然发出了急促的震动声。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白智。
沙瑞金的大秘。
林城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幽光。
他知道,真正的政治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白智压抑着怒火,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书记,沙书记让你立刻停止一切行动。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秦局长,刚刚通过红机,直接把电话打到了省委书记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