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留置室内的空调温度被刻意调到了十六度。
阴冷的风吹在侯亮平被冷汗浸透的灰色囚服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头顶那盏两千瓦的强光探照灯像一颗微型太阳,刺目的白光剥夺了视线里所有的阴影,让人无处遁形。
“汉东省纪委?谁给他们的胆子动我钟家的人?!”
钟小艾尖锐刺耳的京腔,通过卫星电话的免提扩音器,在空旷的留置室里来回激荡,带着特权阶层与生俱来的傲慢。
侯亮平像一条濒死的鱼突然接触到了水,猛地直起腰板。手腕上的精钢手铐扯得哗啦作响,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痕,但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希望。
林城站在光晕边缘,冷眼看着这场丑陋的表演。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微型录音笔冰冷的金属外壳,幽红的指示灯正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个音节。
就在林城准备开口反击时,他大衣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拿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沙瑞金。
林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官场上的老狐狸,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先前那个“赵”字,就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得沙瑞金坐立难安。硬压不成,这是准备来软的,搞政治交换了。
林城没有避开侯亮平,而是当着他的面,按下了接听键,并且极其腹黑地,点开了免提。
他将两部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并排放在了审讯椅前冰冷的金属挡板上。
“林城同志啊。”沙瑞金的声音从左边的手机里传出。语调比十分钟前缓和了许多,带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虚伪,“刚才我的态度急躁了一些,你不要有思想包袱。反腐工作嘛,同志们有分歧是正常的。”
林城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沙书记批评得对,是我年轻气盛,缺乏大局观。我正在深刻反思。”
沙瑞金显然很满意林城的“懂事”,立刻顺杆爬,抛出了筹码:“你能认识到这一点,说明政治觉悟还是很高的。省委对你这种敢打敢拼的年轻干部,历来是重点培养的。年底省纪委班子要调整,常务副的担子,我看还可以再压一压嘛。”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暗示。只要林城现在放人,年底就给他提正厅,甚至副部。用一顶官帽子,换侯亮平一条命,顺便掩盖住汉东地下涌动的黑水。
侯亮平听到沙瑞金的声音,眼睛猛地瞪大,嘴角忍不住剧烈抽搐。省委书记亲自下场保他,还许诺了高官厚禄,林城这回绝对顶不住了!
“多谢沙书记栽培。”林城打着太极,语气却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侯处长这边正在跟京都方面汇报‘工作’,我正在核实他提供的一项极其关键的证据。现在中止程序,恐怕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沙瑞金的耐心快被耗尽了,语气不自觉地又带上了威压,“什么证据不能明天再核实?我命令你,立刻……”
沙瑞金的话还没说完,右边那部卫星电话里,突然炸响了钟小艾极其不耐烦的尖叫。
钟小艾在电话那头只听到林城在说“深刻反思”、“不合规矩”,根本听不清另一部手机里沙瑞金的声音。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林城是被钟家的名头吓破了胆,正在找台阶下。
“少在这儿给我咬文嚼字装可怜!”钟小艾跋扈的京腔再次响起,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知道怕了就赶紧把亮平给我放出来!还拿大局观压我?在汉东,我钟家的话就是大局!”
左边手机里,沙瑞金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林城强忍着笑意,故意对着右边的卫星电话说了一句:“钟女士,省委沙书记也是出于保护干部的目的……”
“沙瑞金算个什么东西!”钟小艾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林城,言辞如刀,刀刀剁在沙瑞金的肺管子上,“他能坐稳汉东省委书记的位子,还不是靠我爸在后面点头!一条看门狗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你现在就给沙瑞金打电话,让他亲自滚到纪委来给我老公赔罪!”
嗡!
整个留置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啸声。
侯亮平脸上的狂喜瞬间僵硬,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他疯了似的扑向卫星电话,想要捂住麦克风,却被手铐死死拽住,整个人狼狈地砸在金属挡板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小艾!别说了!闭嘴!快闭嘴啊!”侯亮平声嘶力竭地嚎叫着,嗓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劈了叉。
但已经晚了。
左边那部手机里,传来一声极度压抑、宛如野兽濒死前的剧烈喘息。
沙瑞金,堂堂封疆大吏,汉东省的一把手,被一个仗着父辈余荫的女人,当着下属的面,骂成了一条“看门狗”!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沙瑞金的帝王心术、政治尊严,连同他苦心经营的威望,剥皮抽筋,按在泥潭里狠狠践踏!
“沙书记?”林城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您还在听吗?这……钟女士的情绪比较激动,您看这人,我还放吗?”
杀人诛心!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此刻恨不得活剥了侯亮平夫妻俩。放人?他现在如果强行保下侯亮平,不就等于向全汉东承认,他沙瑞金就是钟家养的一条狗吗?!
“林城!”沙瑞金的声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被羞辱后的狂怒,“纪委办案具有绝对的独立性!省委绝不干预!给我严查!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嘟嘟嘟……”
电话被重重砸断,只剩下一串急促的盲音。
林城慢条斯理地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按灭屏幕,揣回口袋。
借力打力,兵不血刃。他不仅成功拖延了时间,还顺手把沙瑞金推到了钟家的绝对对立面。侯亮平自以为搬来的救兵,成了一把捅穿他最后靠山的利刃。
侯亮平瘫软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知道,全完了。沙瑞金这条线,被他老婆亲手斩断了。
“亮平?亮平你怎么了?谁在旁边?”电话那头的钟小艾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里多了一丝慌乱。
林城拿起卫星电话,关掉免提,将听筒放到自己耳边。
“钟小艾同志。”林城的声音恢复了酷吏的冰冷,不带一丝温度,“我是汉东省纪委常务副书记,林城。”
“你……你敢录我的音?”钟小艾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发颤。
“为什么不敢?”林城指腹摩挲着录音笔,眼神锐利如刀,“在华夏的土地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钟小艾,没有法外特权。”
“你这是找死!我爸是……”
“你爸是谁,救不了你洗钱的罪证。”林城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从大衣内侧抽出一份系统刚刚生成的绝密文件,“钟小艾,去年三月,你名下的海外基金会,通过瑞士银行不记名本票,接收了来自汉东山水集团的一笔五百万美金汇款。这笔钱,是你丈夫侯亮平利用职务之便,为赵瑞龙批地的筹码。我说的,对吗?”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呼吸瞬间停滞。
“你……你胡说八道!这是诬陷!”钟小艾尖叫起来,但声音里的恐惧已经掩饰不住。
“是不是诬陷,你留着跟中纪委第八巡视组的陈长青组长解释吧。”林城目光如炬,盯着监控探头,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最后的审判。
“鉴于你涉嫌利用职权干预司法,并参与巨额跨国洗钱。我代表汉东省纪委,正式通知你……”
林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协查函,缓缓推到侯亮平绝望的眼前。上面,赫然写着钟小艾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