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茶水顺着高育良的手背淌下，滴落在暗红色的会议桌上。他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那针尖大小的瞳孔在半秒内硬生生扩回原状。
老狐狸的城府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没有惊呼，也没有慌乱地去抢那张滑到面前的复印件。他只是稳稳地放下保温杯，抽出两张面巾纸，一点一点擦干手背上迅速隆起的红斑。纸巾被茶水浸透，他擦拭的力道极大，几乎要把那层烫伤的皮搓破，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长者面具。
“林城同志啊。”高育良把揉成团的纸巾精准地扔进废纸篓，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已经变成了一条锁定猎物的毒蛇，“你知不知道，伪造海外银行凭证，当众构陷省委常委，是什么性质的错误？”
他根本不去看那张纸上的内容，直接用“伪造”两个字，把林城的底牌定性为卑劣的政治陷害。
坐在对面的李达康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原本乐于看到高育良吃瘪，但林城这种直接掀桌子的搞法，触碰了在座所有人的逆鳞。今天林城敢拿一张纸攀咬政法委书记，明天是不是就敢冲进京州市委大楼抓人？
为了他心心念念的京州GDP，这种不可控的疯狗必须立刻打死！
“砰！”李达康粗暴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被震得哐当乱响。
“林城！你太没有规矩了！”李达康指着林城的鼻子，语速极快，像一挺开火的重机枪，“纪委办案讲究的是重证据、重调查！你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个街边打印店弄出来的复印件，就敢在省委常委会上血口喷人？你这是在查案，还是在搞政治运动！”
李达康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熬夜拉投资留下的血丝：“京州的投资商要是看到你这副做派，谁还敢来汉东投资！你这是在拿全省的经济大局开玩笑！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汉东的发展！”
有了李达康带头，会议室里的风向瞬间倒转。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常委们，立刻嗅到了抱团取暖的信号。
“简直是胡闹！纪委的权力是谁给你的？是用来让你排除异己的吗？”省委组织部部长紧跟着发难，语气严厉至极。
“这种同志，思想极端，做事不计后果，根本不适合留在纪检战线！必须立刻停职反省！”另一名常委也端起茶杯，撇着嘴大声附和。
一时间，长条会议桌两旁，各种道貌岸然的指责铺天盖地砸向长桌末端的林城。特供中华的烟味被唾沫星子打散，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极度浑浊且压抑。
面对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林城没有辩解，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
他靠在厚重的实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扫过每一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真是一出精彩的群像戏。
高育良为了掩盖自己和京都钟家的利益输送，用“组织原则”当挡箭牌；李达康为了他那点可怜的GDP“忍道”，甘愿给政敌当枪使；而那些平日里明争暗斗的常委们，此刻为了维护他们共同的“特权阶层羁绊”，毫无廉耻地结成同盟。
十年前，也是在这个会议室。他的父亲林建国拿着汉大帮贪腐的铁证，却被这群人指鹿为马，硬生生扣上破坏团结的帽子，最终惨死街头。
十年后，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只要你不按他们的潜规则出牌，你就是破坏大局的罪人。
林城的目光跳过那些跳梁小丑，最后落在了主位上的沙瑞金脸上。
沙瑞金一直没说话。他半眯着眼睛，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塑料笔杆在指尖飞速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是这位省委一把手在计算政治筹码。
沙瑞金的心里很清楚，林城拿出的那张本票复印件，十有八九是真的。高育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根本逃不过他毒辣的眼睛。
但那又怎样？
汉东这盘大棋，他沙瑞金才是唯一的执棋者。高育良虽然是汉大帮的头子，但目前还有制衡各方的利用价值。如果今天让林城在这里把高育良拉下马，汉东的政治平衡就会瞬间崩塌，京都那边也会对他沙瑞金的掌控力产生严重质疑。
相比之下，林城这把“器”，太快，太利，不仅不听使唤，甚至已经割伤了主人的手。为了保住汉东这块“玉”，这把刀必须折断。
弃子。
沙瑞金在心里给林城判了死刑。
“好了。”沙瑞金停下手中旋转的签字笔，笔尖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省委一把手绝对的威压。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空调出风口呼呼的杂音。
“林城同志。”沙瑞金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长桌尽头的年轻人，“反腐败，省委是坚决支持的。但反腐败不是搞逼供信，更不是靠几张来历不明的纸片去搞有罪推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你刚才出示的所谓证据，没有经过任何组织程序的核实，来源存疑。这种行为，极其不负责任！你口口声声说别人破坏法治，我看，真正无视组织纪律、破坏汉东政治生态的人，恰恰是你自己！”
高育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知道，自己这关过了。沙瑞金为了大局，最终还是选择掩盖真相。
“鉴于林城同志近期的种种出格表现，已经严重影响了纪委的正常工作秩序。”沙瑞金不再给林城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转头看向身旁的大秘白智，“白智，继续宣读决议。读完，立刻表决！”
白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双手微微颤抖着重新拿起那份红头文件。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暂停林城同志汉东省纪委常务副书记职务，交由组织部进行停职审查。同时，侯亮平一案的相关卷宗与人员，即刻移交省委联合调查组……”
白智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像是一道宣判政治死刑的催命符。
李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长长舒了一口气。
高育良重新拧开保温杯，胖大海的苦涩味再次弥漫开来，他甚至惬意地靠在了椅背上。
白智读完最后一个字。
沙瑞金举起右手。
“同意停职的同志，请举手。”
高育良毫不犹豫地举手。
李达康紧随其后举手。
一只只代表汉东最高权力的手，如同封死棺材的铁钉，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林城看着这片由伪善者组成的权力丛林。
他笑了。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死亡陷阱的残忍冷笑。
“既然复印件你们不认。”林城缓慢地站起身，右手直接伸进了那个黑色公文包最底层的暗格。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微型录音笔，以及一份带有鲜红绝密印章的文件。
“那这份带有追踪密钥的瑞士银行原始代码，以及高书记昨晚在书房里的原声录音……”林城抽出手，将两样东西重重拍在桌面上，眼神如修罗般锁定高育良，“各位想必会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