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录音笔和盖着绝密红印的文件重重砸在暗红色的实木桌面上。
“哒。”
轻微的碰撞声,在宽阔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头顶空调出风口呼呼灌着冷风,却吹不散满屋子浓重的特供中华烟味。
高育良死死盯着那支黑色的录音笔。手背上的烫伤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镜片后,那双总是透着儒雅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骇浪。
书房?昨晚的录音?
这怎么可能!他在香港半山的别墅,书房里安装了最顶级的反军用窃听设备,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有记录!这小子是在诈他!这绝对是个虚招!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胖大海的苦涩味顺着鼻腔灌入肺腑,强行压住了狂跳的心脏。老狐狸的城府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拭着桌上的水渍,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悲天悯人的弧度。
“林城同志。”高育良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厉,“现在的科技真发达啊。随便找个电脑软件,合成一段录音,弄几个不知所谓的代码,就能跑到省委常委会上来逼宫了?”
他转头看向沙瑞金,语气痛心疾首:“沙书记,你看看。这就是我们纪委的常务副书记!不讲组织程序,不讲证据来源合法性,完全把纪委当成了他个人排除异己的‘器’!这种无视规矩的行为,和那些违法乱纪的叛忍有什么区别?”
林城坐在长桌末端,冷眼看着高育良施展这套熟练的“替身术”。偷换概念,倒打一耙,把铁证说成伪造,把依法办案说成政治构陷。这就是汉东老狐狸的忍道。
“是不是合成的,高书记心里比谁都清楚。”林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眼神如修罗般锐利,“要不,我现在就按个播放键,让在座的各位常委一起听听,高书记是怎么在电话里,指导钟小艾把那五百万美金洗进山水集团的?”
说着,林城的手指伸向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住手!”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前倾,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他眼底的红血丝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紧张而彻底爆开。
不能播!绝对不能播!
沙瑞金的脑子转得飞快。他不在乎高育良是贪是廉,他在乎的是汉东的政治平衡!高育良是汉大帮的头面人物,如果今天在常委会上被一个纪委副书记当场扒下底裤,汉东官场就会发生十级大地震!
到时候,汉大帮崩盘,京都那边会怎么看他沙瑞金?连个局面都控制不住,还怎么往上走?
林城这把刀,太不可控了,必须立刻折断!
“林城!你太放肆了!”沙瑞金的声音在会议室的穹顶上回荡,带着省委一把手绝对的威压,“你把省委常委会当成什么地方了?菜市场吗!你拿着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在这里搞突然袭击,你的政治站位在哪里!”
一顶巨大的政治帽子,兜头砸下。
沙瑞金绕过宽大的办公椅,大步走到会议桌侧面,手指几乎要戳到林城的鼻尖上:“反腐败,是要讲究大局的!是要讲究干部队伍团结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六亲不认,到处咬人!你这是在搞独立王国!你这是在人为制造汉东政治生态的撕裂!”
沙瑞金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冰冷刺骨:“我告诉你林城,汉东这块玉,容不得你这样胡乱摔打!”
李达康端起茶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大口水。他虽然看不惯高育良,但沙瑞金发火了,他必须跟上步伐。“沙书记说得对!林城,你这种工作作风,极其恶劣!完全没有顾全大局的意识!”
有了省委一二把手的定调,其他常委也纷纷附和,各种道貌岸然的指责声如同潮水般涌向林城。
“太不像话了!”
“简直是目无组织!”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施压,林城没有退缩。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硬生生顶住了沙瑞金那杀人的视线。
他早就预判到了这一幕。在特权阶层眼里,铁证算什么?只要触碰了他们共同的利益羁绊,哪怕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他们也能联手把天遮住。
这就是官场。没有超自然的武力,只有权力的倾轧。
“大局?”林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沙书记,你的大局,就是看着汉东的民脂民膏被他们瓜分?你的团结,就是和这些贪腐分子结成利益的羁绊,一起粉饰太平?”
“你!”沙瑞金彻底暴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没想到林城竟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他的脸皮。
沙瑞金转头对着大秘白智怒吼:“白智!还愣着干什么!把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收起来,交保密局核查!马上叫警卫进来!停职决议立刻生效!”
白智如梦初醒,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慌乱地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录音笔和文件。
“砰!”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被粗暴推开。两名身材魁梧、全副武装的省委特勤警卫大步走入,皮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目光不善地盯住了林城。
局势瞬间降至冰点。省委一把手动用警卫强行驱逐纪委副书记,这在汉东历史上绝无仅有。
高育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端起保温杯,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阴毒。只要东西被收走,离开了林城的手,他有的是手段让这些证据变成一堆废纸。
白智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录音笔冰冷的金属外壳。
就在这一秒。
林城的手腕猛地翻转。他没有去抢录音笔,而是以极快的速度,从那只黑色的公文包最深处,抽出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一个连法网系统都标注了极度危险的绝密档案。
林城看都没看逼近的警卫,右臂抡圆。
“啪!”
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抛物线,越过大半个会议桌,精准无误地砸在沙瑞金的胸口,随后重重滑落在他的脚边。
袋口因为撞击而散开,几张彩色的A4纸和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单滑了出来。
“沙书记,既然高书记的录音你要拿去核查。”林城缓缓站起身,挺拔的脊背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酷吏气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铁青的沙瑞金,吐字如刀。
“那这份关于侯亮平同志,以及某些最高层利益集团的往来清单,你最好亲自看一眼。”
沙瑞金原本要让警卫拿人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他皱着眉头,低头,目光触及到滑落地毯上的那张纸。
只是一眼。
最上面的一行加粗黑体字,以及旁边附带的一张极其隐秘的转账水单照片,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视网膜。
那上面,赫然写着京都某个绝对不能提及的顶级门阀姓氏。而更要命的是,在侯亮平作为中间人输送利益的链条最末端,竟然牵扯到了沙瑞金自己上任之初,亲笔批复过的一个核心矿权项目!
沙瑞金的瞳孔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缩成了极度惊恐的针尖。
他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受控制地剧烈晃动了一下,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一抖,半截烟灰簌簌掉落在昂贵的西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