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像一柄锋利的锯条,狠狠切割着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
红机响了。
这台摆在长桌正中央、象征着最高权力通讯的红色保密电话,平日里像一尊哑巴神像,此刻却疯狂地震动着。红色的免提指示灯急促闪烁,将沙瑞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映照得阴晴不定。
空调出风口灌出的冷气,夹杂着浓烈的特供中华烟焦油味,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沙瑞金没有立刻接。他盯着那部电话,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在汉东省委常委会这个节骨眼上,能打进这部红机的,只有京都那几位处于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
“沙书记,接吧。”林城坐在长桌末端,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支纯黑色的钢笔,眼神如古井般深邃,没有一丝波澜,“让在座的常委们也听听,京都的大风,是怎么吹到汉东来的。”
沙瑞金咬了咬牙,手掌用力在西裤上蹭掉黏腻的冷汗,一把抓起话筒。
“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两声低沉的咳嗽,紧接着,一个苍老却带着绝对上位者威压的声音,顺着听筒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离得近的几个常委听得清清楚楚。
“瑞金同志,汉东的天,是不是太冷了?”
只这一句话,高育良和李达康的脸色同时变了。
京都钟家老爷子!钟正国!
沙瑞金的腰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语气瞬间变得极其恭敬:“老领导,汉东最近是在搞纪律整顿,动作可能大了一些……”
“反腐是好事,但不能搞扩大化,更不能搞株连。”钟老的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刀,“亮平是最高检下派的干部,他在汉东受了委屈,家里人很担心呐。省委要顾全大局,不要被个别人牵着鼻子走,破坏了来之不易的政治稳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请老领导放心,省委一定会把控好大局。”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沙瑞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话筒放回原位。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林城时,眼底的恐慌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手握尚方宝剑的底气与傲慢。
有钟家这棵参天大树撑腰,他沙瑞金还怕什么?林城就算手里有他批复矿权项目的黑料,难道还敢在这个时候同时对抗省委和京都顶级门阀?
“林城同志,你都听见了。”沙瑞金靠向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拿出了省委一把手的绝对威严,“京都老领导的指示很明确。侯亮平的案子,牵扯太广,影响极坏。省委决定,此事到此为止。你手里的那些复印件材料,马上交由省委办公厅封存,不准再私自调查!”
风向变了。
高育良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生机。这只在汉东官场蛰伏了十年的老狐狸,紧绷的面部肌肉瞬间松弛下来。他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漂浮的胖大海,喝了一小口,温润的目光看向林城。
“林书记啊,办案要讲究真凭实据,更要讲究政治影响。”高育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儒雅与说教意味,“你拿几张来历不明的复印件,就想把汉东的干部队伍一网打尽?这可不是我们员该有的‘忍道’。”
高育良放下水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诡辩太极拳。
“大风厂的资金流向,那是正常的商业借贷,市场经济嘛,总有盈亏。至于你刚才拿出来的那份山水集团代持协议……”高育良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现在的电脑造假技术这么高,随便找个路边打印店就能做出来。你拿着这种伪造的东西来恐吓省委常委,企图破坏汉东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政治‘羁绊’。林城,你这是在玩火啊。”
偷换概念,倒打一耙。把权钱交易的贪腐美化成正常的商业行为,把利益输送的团伙包装成坚不可摧的政治羁绊。
李达康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战术性地喝水,一言不发。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现在钟家发话了,高育良反扑了,他只需要看着林城怎么死就行。
面对沙瑞金的官威压迫和高育良的无耻诡辩,林城笑了。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看待死物般的冷笑。
他没有声嘶力竭地反驳,也没有拍桌子抗议。他只是停下了转动钢笔的动作,将目光缓缓从沙瑞金脸上,移到了高育良那张伪善的面具上。
“高书记,你这手替身术玩得确实漂亮。”林城的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用伪造两个字,就想抹平五百万美金的跨国洗钱事实。看来,汉大帮的底气,全靠你这张嘴撑着了。”
“林城!注意你的言辞!”沙瑞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还在胡搅蛮缠什么!马上把东西交出来!”
“交?好啊。”
林城站起身,一把拉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公文包最隐秘的夹层。
“既然高书记觉得复印件是假的,那这个东西,你要不要亲自验一验?”
林城修长的手指夹出一张带有暗金色防伪水纹的硬质卡片,手腕猛地发力。卡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直线,精准地飞落到高育良面前的桌面上。
高育良低头一看,原本带着从容笑意的脸庞,瞬间僵硬。
那是一张瑞士银行苏黎世总行的不记名本票原件!
右下角的钢印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上面那一长串复杂的底层追踪代码,像一条毒蛇,死死咬住了高育良的视神经。
“复印件可以伪造,那这张带有国际金融防伪密钥的本票原件呢?高书记,需要我帮你念一下上面开户人的名字吗?”林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将高育良死死钉在椅子上。
高育良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握着保温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杯子里的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林城直接按下了手里那支微型录音笔的播放键。
“沙书记,刚才钟老在电话里说,侯亮平在汉东受了委屈。那我们就一起来听听,这位受委屈的反腐英雄,背地里到底在干什么勾当。”
录音笔里,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紧接着,高小琴那娇滴滴却透着精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响。
“高老师,那五百万美金的尾款,我已经让亮平通过地下钱庄走通了。山水集团那边的账,您可得做平了,我父亲最近盯得紧。”
紧接着,是高育良沉稳的声音:“放心吧,汉东这边的审计我压着。只要钟家那边不出问题,谁也查不到这笔钱。”
如果仅仅是这些,沙瑞金还能强装镇定。但录音的后半段,突然切入了一个极其嚣张的女声,直接将沙瑞金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碎。
“高育良,你告诉沙瑞金那个老东西,别在汉东给我摆省委书记的谱!拿了我们钟家的资源,就得乖乖给我们当好这只看门狗!亮平要办谁,他就得批谁!”
那是钟小艾的原声!
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的安静。
沙瑞金刚刚挺直的腰杆,在听到“看门狗”三个字后,如同被抽掉了脊椎骨,轰然塌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紫,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
哑口无言。
彻彻底底的哑口无言。
钟家自己都烂透了!钟小艾甚至在录音里公然将他沙瑞金当成一条狗来使唤!钟老刚才那个电话,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施压,而是心虚到了极点的试探!
他沙瑞金要是再敢拿钟家来压林城,要是再敢替侯亮平说半个字,那就是把自己的脖子主动送到中纪委的铡刀下,陪着钟家一起死!
“哐当!”
高育良手里的保温杯终于砸落在桌面上,茶水流淌了一地。这位汉东政坛的老狐狸,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椅子上,金丝眼镜歪在一旁,眼神涣散。
他引以为傲的诡辩,他精心编织的利益羁绊,在绝对的铁证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林城没有理会高育良的崩溃。他缓缓直起身,修长的手指将桌上的录音笔收回口袋。他转过头,目光如出鞘的利剑,直刺主位上面如死灰的沙瑞金。
“沙书记,侯亮平的案子,省委现在还要暂缓吗?”林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常委的脸上。
沙瑞金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关,硬是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林城冷笑一声,手掌猛地拍在公文包里抽出的另一份绝密文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既然侯亮平的案子省委不管了。那么,沙书记,关于你大秘白智,在吕州违规批地并收受赵瑞龙干股的签字原件……”林城身体前倾,眼神中透出择人而噬的凶光,“省委,是不是该给我纪委一个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