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屏幕光在黑夜中亮起,像一团跳跃的鬼火,直直映在祁同伟紧绷的脸上。
平板电脑的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全英文的暗网加密界面。最顶端,猩红的“(清理)”字样如同一把滴血的刀,刺痛了视网膜。下方,祁同伟穿着一级警监制服的证件照被画上了一个刺眼的红叉。照片旁边,清晰地标注着一千万美金的悬赏金额,以及“物理抹除,不留痕迹”的行动备注。
而在指令的最末端,那个代表着签发人身份的电子签章,是一枚熟悉的印鉴图案——那是高育良书房里,从不离身的私人印章。
风停了。直升机受损的旋翼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缓缓停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航空煤油味,混合着初秋夜风的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祁同伟死死盯着那个印章图案,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那双常年透着算计与狠厉的眼睛里,此刻爬满了不可置信的血丝。
“不可能……”祁同伟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拍开林城手里的平板。“啪”的一声脆响,平板在半空中翻滚,被林城稳稳接住。
“林城!你少拿这种下三滥的合成图片来诈我!”祁同伟像一头被踩到痛处的野狼,厉声怒吼,“高老师是我的恩师!我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我们是汉大帮的基石!他绝不可能对我下达这种指令!”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身后的十几名特警面面相觑,握着九五式突击步枪的手不自觉地渗出了冷汗。防暴头盔下的眼神开始闪烁。厅长失态了,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躲在祁同伟身后的高小琴,紧紧抱着那个银色密码箱,娇躯止不住地颤抖。高级香水的味道掩盖不住她身上散发出的恐惧。她太了解祁同伟了,这个男人把高育良视作政治生命中唯一的“羁绊”,一旦这个羁绊断裂,祁同伟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面对祁同伟的无能狂怒,林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南海,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的幽蓝火苗亮起,照亮了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呼——”一口青灰色的烟圈吐出,模糊了林城冷峻的眉眼。
“基石?”林城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弄的弧度,“祁厅长,你太高看自己了。在赵立春和高育良眼里,你算什么基石?”
林城夹着烟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祁同伟胸前的警号。
“你不过是他们用来装脏水的夜壶。”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捅进祁同伟最脆弱的防线,“当年你为了上位,在汉大操场上那一跪,确实跪出了前程。但你也把自己的脊梁骨跪断了。现在天亮了,汉东要变天了。夜壶嫌臭,当然要摔碎。”
“闭嘴!”祁同伟双眼猩红,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
“咔哒!”
张慧和九室的干警们瞬间举枪,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祁同伟的脑袋。
“把枪放下!”张慧厉声喝道。
祁同伟根本不理会周围的枪口,他死死盯着林城,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为汉大帮立下过汗马功劳!我替赵瑞龙摆平了多少烂摊子!没有我,山水庄园早就被查封一百次了!高老师绝对不会抛弃我!”
他在说服林城,更是在说服自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高育良坐在书房里,拍着他肩膀说“同伟啊,你是汉大帮骄傲”的画面。那种被最信任的靠山背叛的恐惧,正在疯狂吞噬他的理智。
“功劳?在权力的棋盘上,只有‘用处’,没有‘功劳’。”林城无视了指着自己的枪口,往前迈出一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侯亮平倒了,钟小艾进去了。沙瑞金现在正愁找不到人开刀。”林城盯着祁同伟的眼睛,眼神冷酷到了极点,“你觉得,高育良的太极拳打得再好,能掩盖他骨子里的自私吗?为了保住他自己的乌纱帽,为了保住赵瑞龙的钱袋子,他是选择跟你共沉沦,还是选择把你这颗过了河的卒子,直接扔进垃圾桶?”
祁同伟的胸膛剧烈起伏,警服领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咬着牙,死死咬住那最后一点骄傲:“这一切都是你的挑拨离间!你拿一张破截图就想让我认输?做梦!”
“截图?”林城笑了。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一切的冷笑。他将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灭。
随后,林城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黑色的金属小物件。
那是一个类似于银行U盾的物理加密狗,表面刻着一个骷髅头的暗纹。
“啪。”
林城手腕一抖,将那个金属物件直接扔向祁同伟。
祁同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金属的冰冷触感顺着掌心瞬间传遍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
“这是赵家暗网的专属登录密钥。”林城双手插回口袋,冷冷地看着他,“从刚才被我击毙的那个赵家死士身上搜出来的。里面有动态口令。”
祁同伟低头看着手里的密钥,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你不是不信吗?”林城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省公安厅指挥车,“你的车上,就有公安厅最高级别的加密终端。插进去,输入你的警号,你自己去看看,赵家暗网的后台里,到底有没有这份清理指令。”
夜风更冷了。
停机坪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探照灯的白光在众人脸上交错扫过。
祁同伟僵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金属密钥,却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家的暗网是真的。他也清楚,林城这种级别的酷吏,根本不屑于在这种随时可以验证的事情上撒谎。
但他不敢去验证。
一旦终端屏幕上真的跳出那份指令,他祁同伟这半生引以为傲的“胜天半子”,他为了权力出卖灵魂换来的“羁绊”,就将彻底沦为一场可悲的笑话。他将从高高在上的公安厅长,彻底变成一条被主人抛弃的丧家之犬。他将被当众扒光所有的伪装,把那颗千疮百孔的自尊心踩进泥里。
“怎么?不敢了?”林城的声音如同催命的丧钟,在夜色中回荡,“祁厅长,你当年孤身犯险缉毒的胆量去哪了?现在连面对一个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了?”
祁同伟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双眼死死盯着手里的密钥。
身后的高小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崩溃边缘,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祁同伟的衣角:“同伟……别去……别听他的,我们冲出去……”
“闭嘴!”祁同伟猛地甩开高小琴的手。
他抬起头,那张英俊却扭曲的脸上,交织着极度的恐惧与疯狂。他看着林城,又看了看远处那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指挥车。
周围,是几十双眼睛。纪委的干警,他自己带来的特警。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特警队伍里已经传来了极低声的窃窃私语,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下属,此刻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怀疑与动摇。
祁同伟的手指缓缓收紧,将那个金属密钥死死攥在掌心。尖锐的边缘刺破了皮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公安厅的指挥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