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风卷着刺鼻的航空煤油味，刮过山水庄园的停机坪。
祁同伟一步步走向那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省公安厅指挥车。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出沙哑的声响。
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他走得像是在跋涉一片泥沼。
周围是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还有纪委九室的干警。几十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狠狠刮擦着他的脊背。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一口一个“祁厅长”的下属们，此刻握枪的姿势都透着犹疑。
权力的光环一旦出现裂痕，崩塌只在瞬息之间。
祁同伟死死攥着手里那个刻着骷髅头暗纹的金属密钥，尖锐的边缘刺破了掌心的皮肤，黏腻的冷汗混着血丝渗了出来。但他毫无察觉。
“假的……林城这个酷吏，最擅长攻心。这绝对是假的。”
祁同伟在心里疯狂地重复着这句话，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高老师怎么可能杀他？他是汉大帮的利剑，是赵家在汉东最坚固的盾牌！
“砰！”
他一把拉开指挥车厚重的车门，带起一阵阴冷的穿堂风。
车厢内，几台军用级别的加密终端机正在运转，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幽蓝的屏幕光打在祁同伟那张英俊却扭曲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祁同伟一头扎进车厢，反手重重关上车门，将外界的视线隔绝。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颤抖的手指摸向终端机的接口，试了三次，才将那个物理密钥插进USB卡槽。
“滴——”
终端机发出一声清脆的读取提示音。
屏幕上瞬间弹出一个全黑的登录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正中央一个血红色的输入框。
祁同伟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他抬起双手悬在键盘上，十根手指像是不听使唤般痉挛着。
输入警号。
敲击回车。
屏幕画面一闪，跳出了需要输入动态口令的提示。
祁同伟低头看向插在接口上的密钥，上面的微型墨水屏正在跳动着一串六位数的随机密码。
“3……7……9……”
他一边看，一边在键盘上敲击。每敲下一个数字，他的心脏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他害怕看到真相，却又像个濒死的赌徒，非要看一眼底牌才肯咽气。
最后一个数字敲下。
“咔哒。”回车键被重重按下。
进度条在屏幕中央飞速拉满。紧接着，整个界面如同被鲜血浸染，变成了刺眼的暗红色。赵家内部暗网的后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位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的面前。
祁同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英文代码，直接锁定了置顶的那封标红邮件。
点开。
一张他穿着一级警监制服的证件照赫然跳出，照片上打着一个巨大的红叉。
旁边的悬赏金额清清楚楚：一千万美金。
这和林城刚才给他看的截图一模一样！但更致命的，是暗网后台显示的完整审批日志。
祁同伟的目光顺着屏幕往下扫，眼球因为极度充血而微微凸起。
【任务目标：祁同伟。】
【行动级别：S级（物理抹除）。】
【备注要求：务必干净，不留活口，必要时可制造意外，切断其与山水集团一切资金关联。】
“不……不可能……”祁同伟喉咙里发出野兽被困死前的低吼。
他猛地握住鼠标，疯狂向下拉动滚动条。他要看签发人！他要看那个把他当夜壶一样摔碎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页面滑到底部。
一个独一无二的电子签章，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祁同伟的视网膜上。
那是一枚闲章的扫描件。上面用小篆刻着四个字——“大局为重”。
别人不知道，但他祁同伟太清楚了！这枚印章，就摆在高育良省委大院书房的紫檀木书桌上！那是高育良最喜欢的一枚章，每次跟他谈话，高育良总会摩挲着这枚印章，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同伟啊，你是汉大帮的骄傲，做事要顾全大局。”
大局。
原来他祁同伟的命，就是用来牺牲的大局！
祁同伟死死盯着那四个字，视线再往下，是这道指令签发时的IP地址定位——汉东省委家属院，二号楼！
高育良的住处！
“轰——”
祁同伟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引以为傲的师生羁绊，他为了往上爬不惜出卖灵魂换来的政治靠山，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恶臭的玻璃渣。
当年在汉大操场上的那惊天一跪，跪出了他的权力欲，也跪断了他的脊梁。他以为自己成了执棋者，以为自己能胜天半子。他替赵瑞龙杀人越货，替高育良处理一切见不得光的脏活。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条最凶狠的狗。
可到头来，主子嫌狗叫得太大声，为了保住山水庄园地下金库的秘密，为了不牵连省委大院里的那把交椅，直接扔出了一千万美金，买他的项上人头！
“呃啊——！”
祁同伟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佝偻起腰，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笑。
笑声里透着无尽的悲凉、愤怒与绝望。
“高老师……好一个大局为重！好一个汉大帮的基石！”
他猛地直起身，一拳砸在坚硬的键盘上。按键四下飞溅，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因为心里的防线，已经被这残酷的真相彻底撕裂了。
“哗啦——”
指挥车的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冷风倒灌进来。
林城高大挺拔的身影堵在车门处，挡住了外面的探照灯光。他逆着光，脸庞隐没在阴影中，宛如一尊冷酷无情的审判神明。
高小琴就站在林城身后不远处。她看着车厢里如同烂泥般瘫在椅子上、双眼猩红的祁同伟，再看看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大局为重”印章，瞬间明白了一切。
“同伟……”高小琴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娇躯剧烈颤抖。
她引以为傲的靠山，她以为能护她一世周全的汉大帮，竟然是如此残酷的绞肉机。
林城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弄的冷笑。
“看清楚了？”林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字字诛心，“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维护的恩师。你把他当神明，他把你当夜壶。一千万美金，祁厅长，你的命在赵家眼里，还挺值钱的。”
祁同伟僵硬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城。
“你早就知道了……”祁同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在摩擦。
“我不仅知道高育良要杀你，我还知道，今晚包围孤鹰岭的杀手，已经就位了。”林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如果我今晚不来截胡高小琴，你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连带你手里的罪证，都会被赵家抹得干干净净。”
杀人诛心！
用反派最信任的靠山击溃反派，这是林城最残忍的手段。
祁同伟的胸膛剧烈起伏，警服领口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他看着林城那张冷漠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叉。
信仰崩塌。
尊严粉碎。
他这半生拼命向上爬的轨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滴血的笑话。
“我祁同伟……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我是缉毒英雄！我不是你们的夜壶！”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直接撞翻了身后的战术转椅。
他双眼猩红如血，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彻底发狂的野狼。粗重的喘息声在车厢内回荡，他的右手，带着淋漓的鲜血，死死按在了腰间的九二式配枪枪柄上。
拇指“咔哒”一声，拨开了保险。
车外的纪委干警和特警瞬间察觉到了异样，几十支枪口再次齐刷刷对准了指挥车。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到了冰点。
林城站在车门处，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信仰崩塌的祁同伟，手指紧紧扣住扳机。在这万念俱灰的绝境中，他是会选择拔枪鱼死网破，还是彻底低下他那颗骄傲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