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名单”四个字,就像一柄淬了毒的冰刃,精准无误地捅进了高小琴的心脏。
她那双原本还透着几分算计的狐狸眼,此刻只剩下毫无掩饰的惊恐。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你……你怎么会……”高小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双腿彻底软成了一滩泥。
“砰”的一声闷响。
她引以为傲的定制高跟鞋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真丝吊带裙沾满了灰尘,那副楚楚可怜的伪装被撕了个粉碎,活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落水鸡。
林城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舔舐着中南海的烟丝。
深吸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缓缓散开。
林城抬起脚,锃亮的皮鞋毫不留情地踩过那个掉在地上的银色密码箱,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向瘫软在不远处的祁同伟。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嗒嗒”声,像极了行刑前的倒计时。
祁同伟此刻正死死盯着林城,双眼猩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警服衬衫的扣子早就崩开了两颗,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活像一条被人勒住脖子、濒临窒息的野狗。
高小琴刚才那番不知廉耻的色诱,加上高育良那句冷酷的“倒掉夜壶”,已经把他的心理防线摧毁了大半。
但他骨子里那股病态的自尊,还在死死撑着最后一丝脸面。
“林城……”祁同伟咬着后槽牙,牙龈因为过度用力渗出了血丝,口腔里满是铁锈味,“你别得意太早……就算高老师放弃了我,我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你一个纪委副书记想动就能动的!”
林城停在祁同伟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居高临下。
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低垂,烟灰随着夜风簌簌落下,刚好落在祁同伟那双沾满灰尘的警靴上。
“经营多年?”林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讥讽的冷笑,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刮过祁同伟的耳膜,“祁厅长,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定位有什么误解?”
祁同伟眼角猛地一抽,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的地面,指甲几乎要崩断。
“你以为你替赵瑞龙杀了人,替高育良平了事,你就是汉大帮的核心了?”林城夹着烟,指了指祁同伟的脸,“你以为赵瑞龙叫你一声‘祁哥’,高育良喊你一声‘同伟’,你就真的挤进那个高高在上的特权圈子了?”
林城微微倾身,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别做梦了。”
“在他们眼里,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执棋者,你甚至连赵家养的一条狗都不如!”林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狗还能得块骨头,还能在主人脚边摇摇尾巴。你呢?”
“你只是个夜壶!”
“夜壶”这两个字,被林城咬得极重。
祁同伟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你放屁!我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我是副省级候选人!我……”
“你是个屁!”林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语言如同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活生生剥开祁同伟血淋淋的皮肉。
“你当年在汉大操场上那一跪,跪掉的不是你的骨气,而是你做人的资格!你以为那一跪换来的是平步青云?错!你换来的是一张终身卖身契!”
林城步步紧逼,鞋尖几乎抵住了祁同伟的膝盖。
“你出身贫寒,吃不饱穿不暖,所以你极度自卑。你拼了命地想往上爬,你想证明给所有人看,你祁同伟能‘胜天半子’!”
“可你骨子里的泥巴味,你洗得掉吗?!”
林城的质问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你穿上几万块的定制西装,戴上几十万的劳力士,抽着赵瑞龙送的特供雪茄,你就以为自己是贵族了?”林城冷笑出声,满眼都是对这种被权力异化者的鄙夷,“高育良坐在省委大院的书房里,喝着紫砂壶里的雨前龙井,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把你这个脏东西处理掉,免得脏了他们赵家那块名贵的地毯!”
祁同伟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林城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最隐秘、最痛的软肋上。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看不起他的出身;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靠着不择手段爬到了公安厅长的位置,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
可现在,林城当着他所有下属的面,把他这层华丽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把他那颗自卑又狂妄的心,赤裸裸地挖出来,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你拼命贪污,拼命包庇赵瑞龙,你以为这是在结交权贵?”林城的语气越发刻薄,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不,你只是在替他们装脏水!现在火烧过来了,脏水满了,嫌骚了,当然要一脚踢进臭水沟里!”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林城吐出一口烟雾,喷在祁同伟扭曲的脸上,“一个被主子抛弃、连自己女人都保不住的夜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经营?谈底牌?”
“啊——!!!”
祁同伟彻底崩溃了。
他双手抱住头,发出野兽般凄厉的惨叫。那种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街头的极度羞辱感,让他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自尊。
他仅存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在林城绝对理智的剖析下,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他以为自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公安厅长,结果在真正的权力游戏里,他只是个跳梁小丑。
夜风更冷了。
停机坪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祁同伟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而这份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站在祁同伟身后那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此刻的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都是从基层一步步打拼上来的汉子,曾经,祁同伟是他们的偶像,是那个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是汉东公安系统的神话。
可就在刚才,林城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砸碎了这个神话的外壳。
他们听到了高育良的录音,看到了暗网上的悬赏指令,更看到了高小琴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最致命的,是林城扒光了祁同伟的底色。
一个为了攀附权贵不惜下跪、甘当权贵“夜壶”、最终被像垃圾一样抛弃的贪官,凭什么指挥他们?凭什么让他们把枪口对准代表党纪国法的纪委副书记?!
信仰一旦崩塌,随之而来的就是极度的愤怒与鄙夷。
“咔哒。”
不知是谁,第一个垂下了手中的九五式突击步枪。枪托砸在防弹背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声轻响,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咔哒……咔哒……”
接二连三的枪口下垂声在夜风中响起。
原本严丝合缝的特警战术队形,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松动。
几个年轻的特警队员面面相觑,防暴头盔下的眼神里满是动摇与挣扎。有人开始小声地窃窃私语,看向祁同伟的目光,从最初的绝对服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厌恶。
祁同伟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粗糙的水泥地。
他清晰地听到了身后阵型的骚动,听到了枪口下垂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他权力的流失。
那是他武装威慑力的彻底瓦解。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他用来对抗林城、对抗纪委的最后一道防线,正在他背后土崩瓦解。
祁同伟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猩红的眼珠死死凸出,额头的青筋像是一条条暴怒的蚯蚓。
奇耻大辱!
被恩师抛弃,被女人背叛,被死敌当众羞辱,现在,连他一手带出来的兵,都要抛弃他!
极度的绝望与屈辱,在祁同伟的胸腔里疯狂发酵,最终化作了一股鱼死网破的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