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风裹挟着刺鼻的航空煤油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肆意乱窜。探照灯惨白的强光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将人影拉得极长。
“咔哒。”
又是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是九五式突击步枪枪托砸在战术背心上的声音。
这声音放在平时根本微不足道，但在此刻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却比惊雷还要震耳。
祁同伟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抠住满是灰尘的地面，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他听到了那声轻响，后背的肌肉猛地一僵。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持枪警戒状态解除的信号。
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他引以为傲、用来对抗纪委的最后底牌——省公安厅特警大队，正在瓦解。
林城站在原地，深邃的黑眸扫过那一排全副武装的特警。他没有错过特警阵型中哪怕最微小的一丝骚动。
时机到了。
林城随手弹飞指尖燃尽的烟蒂，暗红色的火星在冷风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祁同伟那双沾满泥污的警靴旁。
随后，林城迈开长腿，越过瘫软在地、还在瑟瑟发抖的高小琴，皮鞋踩着水泥地，发出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嗒嗒”声，径直逼向那十几名端着枪的特警。
带队的特警大队长王猛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他握着枪把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战术手套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极不舒服。
看着步步紧逼的林城，王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枪口却依然本能地端平。
“怎么？枪口还端着？”
林城在距离枪口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脚步，身姿笔挺，犹如一杆标枪。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上位者威压。
“汉东省公安厅的枪，是用来保家卫国的，还是用来给贪官污吏当私人卫队的？”林城目光如刀，透过战术目镜，直刺王猛的双眼。
王猛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林书记，我们是奉命行事。祁厅长是我们的直属上级，没有他的命令，我们不能退。”
“奉命行事？”林城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奉谁的命？奉一个被赵家当成夜壶、被高育良下达了暗杀指令的弃子的命？”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特警的心头。
刚才高育良那段冷酷的录音，以及暗网上那份千万美金的悬赏令，他们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祁同伟，这个曾经在他们心目中如同神明般的缉毒英雄，早已经烂透了。
“王猛，我查过你的档案。”林城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直接点名道姓，“你十二岁丧父，你母亲在京州街头摆摊卖了十年的煎饼，才把你供进警校。你身上穿的这身防弹衣，头上戴的这顶国徽，是你母亲起早贪黑烙了几十万张饼换来的！”
王猛浑身一颤，握枪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你现在端着枪，对准的是中纪委第九审查调查室的办案人员！”林城的音量陡然拔高，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可抗拒的法理权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不是抗命！这是包庇重大贪腐嫌疑人！这是武力对抗党纪国法！”
林城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胸口几乎顶到了王猛的枪管上。
“开枪啊！”林城厉声暴喝，“只要你今天扣下扳机，你就是谋反！你就是叛党！你不仅会脱掉这身皮，你还会被送进监狱，把你母亲烙饼换来的清白和荣誉，彻底扔进粪坑里踩碎！”
夜风呼啸。
停机坪上鸦雀无声，只有林城震耳欲聋的呵斥声在回荡。
王猛眼眶瞬间红了。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满脸泥污、狼狈不堪的祁同伟。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公安厅长，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癫狂眼神看着他。
再转过头，王猛看到了林城手里那份盖着中纪委鲜红大印的拘传令。那红色的印章在探照灯下刺眼夺目，代表着绝对的规则与正义。
信仰的崩塌与重建，只在一瞬间。
为了一个被高层抛弃的贪官，搭上自己的前途，搭上家人的清白，去对抗中纪委？
疯了才会这么干！
“关保险！”
王猛突然扯着嗓子嘶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决绝。
“咔嚓！”
王猛带头，大拇指猛地拨下九五式突击步枪的保险拨片。
“枪口朝下！全体都有，后退三步！”
哗啦啦！
十几支原本杀气腾腾的突击步枪，齐刷刷地垂向了地面。枪管指向水泥地，再也没有任何威胁。
紧接着，整齐划一的战术皮靴声响起。十几名特警毫不犹豫地向后退了三步，彻底拉开了与祁同伟的距离。
这三步，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祁同伟彻底隔离在权力和武装的保护圈之外。
“王猛！你干什么！”
祁同伟目眦欲裂，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他猛地从地上撑起身子，连滚带爬地向前扑了两步，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冲着特警队伍疯狂咆哮。
“我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我是你们的最高指挥官！我命令你们把枪举起来！把他给我拿下！拿下啊！”
祁同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而变调，尖锐得刺耳。
然而，面对他歇斯底里的命令，特警队伍纹丝不动。
王猛别过脸，根本不看祁同伟。其他特警也纷纷避开他那癫狂的视线，眼神中只有冷漠、鄙夷，以及看清真相后的疏离。
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支枪抬起。
祁同伟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警服衬衫的下摆露在外面，沾满了灰土。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尖指着王猛，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冷。
彻骨的寒冷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祁同伟彻底明白了。他失去了高育良的庇护，失去了赵瑞龙的资金，现在，他连最后引以为傲的武装控制权也失去了。
他引以为傲的“胜天半子”，在林城绝对的法理碾压下，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别喊了，祁同伟。”
林城冷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捅进祁同伟的心脏。
“你已经是个光杆司令了。”林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主子把你当夜壶扔了，你的女人刚才想用身体向我摇尾乞怜，现在，连你亲手带出来的兵都嫌你脏。”
“你还有什么底牌？拿出来看看。”
杀人诛心。
林城的话，将祁同伟最后的遮羞布撕得连一丝纤维都不剩。
祁同伟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他看着林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冷漠的目光，看着高小琴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影。
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既然什么都没了。
既然老天爷连一条活路都不给他留。
那就一起死！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疯狂，眼白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猛地伸手，一把掀开警服下摆，粗暴地扯开了腰间的枪套按扣。
“唰！”
一把黑色的九二式警用手枪被他拔了出来。
“咔嚓！”
套筒后拉，子弹上膛。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他当年在缉毒队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
祁同伟双手握枪，手臂因为极度的亢奋和绝望而剧烈颤抖。
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准了林城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