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顺着破庙屋顶的窟窿疯狂倒灌。
“啪嗒。”
“啪嗒。”
林城踩着满地泥泞与积水，一步步跨过那道腐朽的木门槛。藏青色的风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脚下碎裂的青石板上。
破庙内的空气极度浑浊，浓烈的土腥味、老鼠粪便的霉味，以及祁同伟右手虎口处散发出的新鲜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林城停在距离祁同伟不到三米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在汉东呼风唤雨的公安厅长。
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祁同伟那张布满泥浆、因极度痛苦和震惊而扭曲的脸。他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右手，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刚才那一击，巨大的动能不仅震飞了手枪，更几乎震碎了他的腕骨。
“林城……”
祁同伟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眼猩红，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绝境里，第一个找上门的，不是赵家的杀手，不是高育良的清道夫，而是把他逼上绝路的活阎王。
“很意外？”林城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随手将另一颗尖锐的石子扔进旁边的水坑里，“溅”起一小朵浑浊的水花。
“你……你一路跟踪我？”祁同伟咬着牙，强忍着断骨般的剧痛，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双腿早就在泥水里冻得僵硬，刚撑起一半，又重重跌回烂泥里。
“跟踪你？”林城冷嗤一声，目光像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一个连命都不想要的弃子，值得我浪费精力跟踪？”
林城缓缓踱步，走到那尊断了胳膊的泥塑佛像前，抬脚踢开一块挡路的烂木头。
“我只是来看看，高育良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学生，赵家最听话的看门狗，临死前到底是个什么窝囊样。”林城转过身，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透着刺骨的锋芒，“现在看来，真是让人大失所望。”
“闭嘴！”祁同伟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他猛地直起腰，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指着林城，指尖剧烈颤抖，“你懂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我祁同伟的命，我自己做主！轮不到你一个纪委的在这看笑话！”
“自己做主？”
林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破败的庙宇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猛地收敛笑容，眼神如刀般直刺祁同伟的灵魂。
“二十年前，你在这个破地方身中三枪，流了满地的血。那时候你为了往上爬，连命都可以不要，算条汉子。”林城步步紧逼，皮鞋踩在水坑里，发出沉闷的压迫声，“可现在呢？你穿着这身洗得发白的警服跑回来，以为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就能洗刷你这半生的肮脏？就能假装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缉毒英雄？”
祁同伟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一样喘息着。
林城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他内心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溃疡里。
“你不配穿这身皮。”林城停在祁同伟面前，皮鞋尖几乎抵住了祁同伟沾满泥巴的膝盖，“你以为你死在这里，叫殉道？叫保留最后的尊严？不，祁同伟，你这叫懦弱。你是个连面对现实都不敢的懦夫！”
“我不是懦夫！我只是输了！”祁同伟眼眶皲裂，血丝爬满眼白，嘶哑着嗓子怒吼，“成王败寇！我输给了你们手里的权力，输给了你们的出身！我认栽，但我绝不接受你们的审判！”
“输？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谈什么输赢。”
林城微微俯下身，眼神冰冷地锁定祁同伟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穿透耳膜的破坏力。
“你睁大眼睛看看你自己。你以为你挤进了汉大帮的核心，以为赵立春能保你一世荣华。可结果呢？高育良一份停职文件，就把你像扔夜壶一样踢进了臭水沟。赵瑞龙连逃命的机票都不给你买，只留下一句让你‘体面’。”
林城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一把揪住祁同伟的警服衣领，将他从泥水里生生拽了起来。
两人面部相距不过半尺。林城能清晰地闻到祁同伟身上那股劣质烟草混杂着绝望的气味。
“你现在扣下扳机，砰的一声，脑浆崩裂。你猜猜，明天汉东的太阳升起时，会发生什么？”林城的语速极慢，像在宣读一份残酷的判决书。
祁同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着，死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我来告诉你。”林城冷酷地松开手，任由祁同伟再次瘫倒在供桌旁，“高育良会立刻召开省委扩大会议，痛心疾首地宣布你祁同伟畏罪自杀。赵瑞龙会把山水集团所有的烂账、大风厂的人命、地下金库的黑钱，全都扣在你这具不会说话的尸体上。”
林城后退半步，眼神中满是悲哀的怜悯：“你拿命换来的钱，进了他们的口袋；你干下的脏活，成了他们高尚的垫脚石。你老婆、你家里的亲戚，全都会被当成同谋清算。而你，祁同伟，不仅是个贪官，还会成为汉东历史上最大的笑话。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轰隆！
一声惊雷在孤鹰岭上空炸响，震得破庙的瓦片簌簌掉落。
祁同伟呆滞地瘫坐在泥水里。林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将他苦心经营了半生的“胜天半子”的幻想，砸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决绝，他以为能保留最后体面的自尽，在林城眼里，竟然只是为主子背黑锅的愚蠢行为。
极度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林城说的，就是汉东官场最冰冷、最残酷的真相。
“不……不能这样……他们不能这么对我！”
祁同伟双手抱住头，十指深深插进被雨水淋透的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
林城冷眼旁观着他的崩溃。
法网系统在视网膜边缘跳动着淡蓝色的数据：【目标心理防线已摧毁90%……情绪值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
要的就是这个状态。不把他的骄傲彻底碾碎成泥，这把刀就永远不会真正低头。
“站起来。”林城语气森寒，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如果你真有你嘴里说的那么硬气，就别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这里。懦夫才选择自杀，真正的狠人，哪怕下地狱，也要拉着背叛他的人一起垫背。”
这句话，像是一根通电的导线，瞬间点燃了祁同伟心底那团即将熄灭的死灰。
垫背！
凭什么我死，你们活得光鲜亮丽？！凭什么我当夜壶，你们高坐明堂？！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原本灰败的眼神中，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他死死盯着林城，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他看到了三米外，那个积满浑浊雨水的小坑。
那把没有编号的黑星手枪，正静静地躺在水底，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祁同伟突然像一头发疯的饿狼，猛地扑向那个水坑。泥水四溅，他根本顾不上右手撕裂的剧痛，用完好的左手一把将那支黑星手枪捞了起来。
枪身沾满了泥沙，冰冷刺骨。
“咔哒！”
祁同伟用牙齿咬住套筒，猛地向后一拉，子弹上膛。
他豁然转身，单膝跪在泥泞中，左手持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林城的眉心。
雨水顺着枪管滴落。祁同伟的脸在黑暗中扭曲到了极点，额头青筋根根暴起，宛如恶鬼。
“林城！你少在这里给我灌迷魂汤！”
祁同伟歇斯底里地怒吼，声音穿透了破庙的雨幕，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被你们逼的！被这该死的世道逼的！老天爷瞎了眼，让你们这些生来就有背景的人高高在上，让我这种泥腿子拼了命也只能当狗！”
他握枪的手剧烈颤抖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我祁同伟连死都不怕，我拉你这个纪委书记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不亏！”
狂风呼啸，破庙的木门在风中疯狂拍打着墙壁。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和陷入彻底癫狂的祁同伟，林城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冰山。
老天不公？
林城盯着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